張澤禹把薯片往嘴裡一倒，騰出兩隻手來開始搜“出院手續怎麼辦理”；左航己經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掰著手指開始清點朱志鑫的東西；蘇新皓最誇張，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變魔術一樣掏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便裝，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對朱志鑫做了個“請更衣”的手勢。
洛晴心站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看著這群人像按下了開關一樣集體進入“搬家模式”，無語地環顧了一圈。她的目光從左航掃到張極，從張澤禹掃到蘇新皓，最後落在正在解病號服釦子、嘴角掛著得逞笑容的朱志鑫身上。
“合著你們都等著這一刻呢，是吧。”她面無表情地說。
沒有人正面回答她。但張極彎腰拎起行李袋的時候吹了一聲歡快的口哨，左航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用過來人的語氣語重心長地說：“洛晴心，你還是要多適應適應，我們這幫人打配合，那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的。”
洛晴心認命地嘆了口氣，拿起手機給蔣赫家的座機發了條訊息：“阿姨，我大概一小時後到。先給允雪熱點牛奶，讓她別餓著。”
發完訊息，她抬頭看著病房裡鬧鬨鬨的一切——朱志鑫終於脫掉了那件條紋病號服，換上了自己的黑色T恤，正在被蘇新皓按著整理衣領；張極拎著行李袋在門口催大家動作快點別被護士長髮現；左航把床頭櫃上剩下的半袋抄手也打包了，理由是“不能浪費糧食”。
她明明剛才還很擔心，擔心蔣赫家那邊不知道是什麼場面，擔心允雪一個人坐在樓梯口的小小身影，擔心自己趕過去能不能幫上什麼忙。但此刻，看著眼前這群人吵吵鬧鬧的樣子，她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託了一下。
不沉了。
蔣赫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熱水把他身上最後一點酒氣蒸得只剩一層薄薄的餘味。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家居服，頭髮半乾，髮梢還在往下滴水，有幾滴落在肩頭的布料上洇成深色的小圓點。他站在洗手檯前，雙手撐著冰涼的石英石臺面，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
左邊臉頰上，那個掌印己經消下去了，但皮膚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燒灼感。不是疼——是提醒。
醒酒湯己經喝完了，白瓷碗還擱在餐廳桌上，碗底沉著幾顆沒化開的枸杞。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腦子終於從酒精的濃霧裡撈了出來，清醒得發冷。他想好了，這一次一定要好好說，不再吼，不再借著酒勁把那些不該說的話往她身上砸。他要告訴她，他說的那些混賬話不是真的，他從來沒有覺得她不好，他只是——
只是什麼呢？
這個句子在腦子裡卡住了，像一顆咽不下去的藥片。他揉了揉太陽穴，決定不想了，先去跟她開口。開了口，話總會來的。
他走出浴室，穿過走廊，腳步停在沈書雅的房門前。門關著，門縫下透出一線暖黃的光。他抬起手，指節離門板只剩幾釐米——
敲門聲先響了。
不是他敲的。是樓下大門的方向。
蔣赫的手懸在半空中，然後他聽見了玄關處傳來的說話聲，隔了幾道牆，聽不太清內容，但那個節奏他太熟悉了——是家裡阿姨碎碎的、帶著點緊張的報告語氣。腳步聲由遠及近，阿姨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拐角，看見他站在沈書雅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跑過來，壓低聲音說：“先生，太太——洛小姐來了，現在到家門口了。”
蔣赫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這幾秒裡，那扇緊閉的房門從裡面打開了。
沈書雅站在門口。她己經換掉了剛才那身被眼淚打溼的衣服，穿了一件素淨的家居裙，頭髮重新梳過，臉上甚至還補了一層薄薄的妝——遮住了紅腫的眼眶，但遮不住眼底那層破碎之後勉強拼起來的冷清。她本來是想出來倒杯水的，或者也許她聽見了腳步聲，以為蔣赫終於要來好好說話了。她開了門，看見他站在門口，手還維持著準備敲門的姿勢。
然後她看見了他的表情。
那種愣怔。那種聽見“洛小姐來了”之後本能的、來不及掩飾的停頓。
就那麼幾秒。夠她看清楚了。
沈書雅忽然覺得自己等在這裡簡首就是一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她在這裡收拾行李的手停了下來，在鏡子前重新梳好了頭髮，甚至還想著——還傻乎乎地想著——也許他洗完澡清醒了，他們可以把這十幾年的賬好好算一算，然後她再決定要不要真的走。可他聽見洛晴心來了，就愣了。他不是在糾結怎麼跟她開口，他只是在等下一個見洛晴心的理由。
沈書雅的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體面的微笑。那個笑容和她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和她平時招待客人時一模一樣，唯獨眼睛裡沒有一點點光。
她什麼也沒說，從他身側繞過去，走出房門，朝樓梯口走去。
身後的房門在她走出第三步的時候被猛地拉開。蔣赫追了出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樓下的餐廳裡，暖黃的燈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溫馨又安靜。洛晴心到的時候，阿姨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餐廳門口，看見她像看見了救星，連忙幫她拉開椅子。但她沒有坐。她彎下腰，把坐在樓梯口抱著布娃娃發愣的蔣允雪輕輕抱了起來，小女孩軟軟的身子在她懷裡縮成一團，小臉埋進她的肩窩裡，悶悶地不肯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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