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書雅站在兩段樓梯之間的平臺上,洛晴心站在下面往上走了幾級,蔣赫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停住。三個人形成了一個尷尬的三角,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沈書雅體面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像一張被扯得太緊的保鮮膜,薄得隨時會裂開:“你們聊。”
她側身要走。
蔣赫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之前那種兇狠的鉗制,而是一個虛虛的、不敢用力的握法,像是怕握緊了會碎,鬆了會丟。
同一瞬間,洛晴心的聲音也在樓梯間裡響了起來:“書雅姐。”
沈書雅停住了腳步。不是被拉住的,是她自己停的。因為她聽出了洛晴心語氣裡那份鄭重的、不繞彎子的真誠。
“我是聽阿姨說允雪狀態不好,不吃飯,所以才過來看她。”洛晴心站在下面的臺階上,微微仰頭看著她,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心虛,聲音清清楚楚,“你應該知道,我馬上要回國了。我不會參與你們的事。”
她沒有說“你們的事”是什麼事,但三個人都心知肚明。
“和他好好聊聊吧。”洛晴心看了蔣赫一眼,又看回沈書雅,一字一句說得不緊不慢,像把一顆一顆珠子穩穩當當地穿在線上,“他需要你。”
沈書雅沒有說話。她的手腕還被蔣赫虛虛地握著,她的目光從洛晴心臉上移開,越過樓梯扶手,落在樓下餐廳裡那個正埋頭苦吃的小小身影上。蔣允雪正用兩隻手抓著勺子,舀粥舀得滿臉都是,時不時抬頭往樓梯這邊張望一眼,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還衝她們比了一個大拇指——那是洛晴心教她的手勢,意思是“我很棒”。
沈書雅看著女兒那個花貓一樣的笑臉,胸口那個被自己攥得死緊的拳頭,終於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她點了點頭。
不是對蔣赫點的,也不是對洛晴心點的。她只是對著空氣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然後她抽回了自己的手腕,沒有掙脫,只是輕輕地、自然地從他掌心裡滑出來,轉身朝樓上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比下來的時候更穩。
蔣赫站在原地,看著她轉身上樓的背影,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洛晴心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旁邊的臺階上,沒有看他,目光追著沈書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的方向。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用了力:“她為你做的太多太多了。不要再讓她傷心了。”
蔣赫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了很多東西——沈書雅穿著校服在班門口等他的樣子,她穿著婚紗站在他面前的樣子,她抱著剛出生的蔣允雪虛弱地對他笑的樣子,她陪著自己治病時堅信自己一定可以好起來的樣子,她在無數個深夜幫他關上書房門然後獨自回到空蕩蕩的臥室的樣子。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疊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沙啞,然後邁開步子,沿著樓梯走了上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走一條他早該走的路。
洛晴心站在樓梯間裡,看著蔣赫的身影也消失在樓梯拐角處。餐廳那邊傳來蔣允雪清脆的笑聲,大概是阿姨在誇她吃得好。頭頂的吊燈把暖黃的光灑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了沈書雅方才在樓梯間裡的那個笑容——體面、剋制、勉強到幾乎要碎掉,卻還是撐住了。又想起她轉身上樓的背影,脊背挺得那樣首。
洛晴心在心裡輕輕地感嘆了一句。
沈書雅真的非常勇敢。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衝上去魚死網破的勇敢,而是一種更難的勇敢——不管發生什麼,不管心裡碎了多少次,依舊堅持著自己的選擇,陪在自己愛的人身邊。這種勇敢不聲不響,沒有人鼓掌,甚至沒有人看見,但她一天一天地走下來了。
洛晴心低下頭,彎了彎嘴角。那個弧度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發自心底的、鄭重的敬意。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客廳的沙發上,蔣允雪己經把同一部動畫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集,片尾曲的旋律洛晴心都快要會哼了。小姑娘蜷在她懷裡,手裡攥著遙控器,腦袋靠著她的胳膊,眼睛是盯著螢幕,但那雙大眼睛裡分明沒有在看劇情,時不時就往樓梯口的方向瞟一眼,然後偷偷地把小嘴抿成一條線。
洛晴心注意到她把遙控器攥得緊緊的,小指頭在按鍵上無意識地摳來摳去。這孩子有心事的時候跟沈書雅一模一樣——不哭不鬧,但那雙眼睛藏不住東西。
果然,蔣允雪又一次從她懷裡揚起小臉,下巴抵著她的手臂,奶聲奶氣地問:“小姨,我可以去哄麻麻了嗎?”
這一個多小時內,這句話她己經問了好幾次了。每隔一會兒就換個說法——一會兒說“麻麻會不會渴了想喝水”,一會兒說“麻麻一個人會不會害怕”,一會兒又說“寶貝吃飽了有力氣了可以去哄麻麻了”。每一次都被洛晴心用各種理由攔了下來:媽媽在和爸爸說話,我們再等一小會兒,允雪再陪小姨看一集好不好。
但這一次,蔣允雪問完之後沒有像之前那樣乖乖轉回去看螢幕。她仰著頭,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洛晴心,睫毛撲閃撲閃的,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打轉,嘴巴癟了癟,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洛晴心看了一眼時間。一個多小時,應該夠他們聊了。她伸手揉了揉蔣允雪的頭頂,把她那兩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揉得更歪了一點:“好吧,我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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