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著頭，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從他微微揚起的下巴掃到被他隨手擱在一邊的手機，從手機掃回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又從手指掃回他的眼睛。她的眼珠轉得很慢，像是在掃描一件她需要重新評估的東西。
然後她開口了。
用的是臺灣腔。那種軟軟糯糯的、尾音拖得長長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頭上滾了一圈才被放出來的腔調。她平時說話不這樣，只有在撒嬌、吐槽、或者想在嚴肅話題裡摻點糖分的時候才會切到這個模式。
“我發現你最近——套路真的有點多耶。”
“耶”字的尾音往上翹了翹，像一隻小貓伸出爪子，在他心口上輕輕地撓了一下。
朱志鑫側過頭看她。
她歪著腦袋的樣子很認真，像是在審問他，但眼睛裡分明閃著促狹的光。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辣椒油痕跡，在暖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散散地垂在肩頭，有一縷滑到了鎖骨的位置，隨著她歪頭的動作晃了晃。
他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禮貌的微笑，不是點到為止的扯嘴角。是從眼底最先漾開來的——那雙眼睛先彎了下去，眼尾擠出細細的紋路，然後笑意才蔓延到整張臉上，嘴角翹起來，連下巴的線條都變得柔和了。那是一種寵溺到毫無保留的笑，像是在看這世界上最可愛的人，而那個人恰好就坐在他旁邊。
洛晴心被他這個笑看得臉一紅。
她本來是想打趣他的，都己經盤算好了，等他反駁，她就把這幾天他所有的“前科”一條一條列出來，從出院到送她去辦離職，再到剛才在蔣赫家門口的車裡守株待兔，她有的是“呈堂證供”。結果他不但不反駁，反而這樣笑——這樣看著她笑，笑得她大腦一片空白，把準備好的臺詞全忘光了。
紅暈從她的耳根燒到臉頰，又從臉頰蔓延到脖子。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伸手去捂他的眼睛，聲音裡的臺灣腔還沒退乾淨，又軟又急：“你笑什麼！”
朱志鑫的手抬起來，準確地捉住了她伸過來的那隻手。沒有拿開，也沒有往下壓。他的手掌包住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手腕內側輕輕地蹭了一下，觸到了她的脈搏，跳得很快。
然後他藉著這個握手的力道，把她往自己身邊輕輕一帶。
洛晴心本來就坐在沙發扶手上，重心不穩，被他一帶整個人往他身上倒了過去。她沒有掙扎，順著那道力道滑進了他懷裡，肩膀抵住了他的胸口，耳朵剛好貼在他鎖骨下方——那個位置能聽到心跳，沉穩有力的，比她的慢多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髮絲裡。她的頭髮有一股很淡的花香，混著醫院消毒水味早己散盡後留下的乾淨氣息，還有一點點從蔣赫家帶回來的、屬於小孩子沐浴露的奶香。他的鼻尖從她的太陽穴滑到耳廓，呼吸溫熱地落在她的脖頸上，像一隻終於收回所有利爪的大型動物，把最柔軟的腹部貼在她身上。
“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不，是隻說給她一個人的耳朵聽，只說給她的髮絲聽。每一個字都帶著氣聲的邊緣，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時候是燙的。
不是“我很想你”。不是“你想我了嗎”。是“知道嗎”——像是在說，這件事我己經藏了很久了，藏到藏不住了，你再不知道，我就要被它撐破了。
洛晴心在他懷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她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環住了他的腰。不是鬆鬆地搭著，是結結實實地收緊，手指攥著他後背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她把臉更用力地埋進他胸口，鼻尖蹭著那件黑色T恤的棉質布料，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被布料和心跳蓋掉了一半，但朱志鑫聽到了。
她說的是——
“現在知道了。”
一大早，洛晴心就到了工作的地方。清晨的光線還沒變得刺眼，從玻璃門裡斜斜地鋪進來，空氣裡有一種還沒被吵醒的安靜。她站在前臺和人事交接，簽字、確認、歸還工牌，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離職手續快得甚至有些潦草，好像這兩年在這裡度過的日夜，最終只需要幾個簽名就可以徹底清零。
她把最後一張表格推過去，剛鬆了口氣，胳膊就被人從旁邊死死抱住了。
“晴，人家捨不得你。”
木木整個人幾乎掛在了她的手臂上，臉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撒嬌，也帶著真真切切的難過。他抱得很緊，像是生怕一鬆手，她就會立刻消失掉。
洛晴心愣了愣，試著往外抽了抽胳膊，沒抽動。她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放得很軟：“好了好了，我也捨不得你。以後又不是不能來找你玩了，你先把手放開。”
她嘴上哄著，心裡其實己經開始發緊。不是因為木木纏著她，而是因為朱志鑫還在外面等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的方向飄了一下，儘管隔著牆，什麼都看不見，但她就是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坐在車裡，目光冷淡地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洛晴心太瞭解他了。如果朱志鑫這個時候走進來，看見木木整個人掛在她身上，他的怒氣會有多大，她根本不敢細想。那種不動聲色卻讓人後背發涼的壓迫感，她領教過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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