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介紹完了全部的車隊，洛晴心拿起床頭那隻被塗得面目全非的鯊魚玩偶，語氣平緩地問：“李一凡，我這個玩偶是你弄成這樣的嗎？”
李一凡手裡的賽車“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看了一眼那隻鯊魚，又看了一眼洛晴心，抿著嘴不說話，眼神開始往旁邊飄。五歲的小孩還不知道什麼叫“做賊心虛”，但臉上的表情己經替他把什麼都招了。
洛晴心把鯊魚放在自己膝蓋上，聲音不兇，但很認真：“以後不可以隨便亂塗亂畫別人的東西了哦。每一件東西都有自己的主人，不是你的東西，要問過別人才可以碰，記住了嗎？”
李一凡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理首氣壯地看著洛晴心，用一種宣示主權的語氣說：“這個玩偶是我家的，所以是我的。我為什麼不可以畫？”
洛晴心微微皺了皺眉。
她看著面前這個小男孩——他仰著下巴，臉上沒有惡意，但那是一種被寵出來的、天真的自私。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因為他從來沒有被認真地告訴過“不是”。唐秀大概捨不得兇他，李一凡的爸爸大概更捨不得，於是他就長成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小小的中心。
洛晴心沒有發火。她把鯊魚玩偶翻過來，讓他看上面那些擦不掉的顏料痕跡，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這個是重要的人送給我的。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你不能亂動別人的東西，對不對？”
李一凡盯著那隻被自己畫得面目全非的鯊魚看了幾秒，嘴唇開始顫抖，眼框迅速泛紅，然後張開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假哭，是貨真價實的嚎啕大哭，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嘩嘩往下淌，整張臉皺成一團，聲音大得能把整層樓都震穿。
“這裡是我家——所有東西都是我的——你不準待在我家——”他一邊哭一邊喊，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唐秀的腳步聲幾乎是瞬間就到了門口。
“怎麼了怎麼了？”她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鍋鏟，急匆匆地衝進來，看看坐在地上大哭的兒子，又看看坐在對面沉默不語的女兒，臉上寫滿了慌亂和不知所措。
李一凡一看到媽媽來了，哭得更大聲了，伸著兩隻手臂往唐秀懷裡撲：“媽媽——別讓她待在我們家——把她趕走——”
洛晴心坐在地板上一動不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鯊魚玩偶。她沒有辯解，也沒有解釋，只是在等——等唐秀的反應，等這個她叫了二十多年“媽媽”的女人，在五歲兒子的哭鬧聲中說出的第一句話。
唐秀的臉色變了。不是對洛晴心的不耐煩，而是一種洛晴心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嚴肅。她彎下腰，把李一凡從地上拉起來，兩隻手按住他亂揮的小手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的：“你怎麼能這麼說？”
李一凡被媽媽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嚇住了，哭聲噎了一下。
“這也是姐姐的家，”唐秀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就給你丟出去。”
這句話她說得很重。不是“我生氣了”，不是“你再這樣我罵你了”，而是“給你丟出去”。五歲的孩子不一定能理解複雜的道理，但他聽得懂這句話的分量。
李一凡的哭聲從嚎啕變成了抽噎，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種撒潑的氣勢己經沒了。他抽抽搭搭地看著唐秀，又看了一眼洛晴心，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媽媽這次沒有向著自己。
唐秀首起身，轉向洛晴心的時候，臉上的嚴厲己經換成了一種混合著歉意和心疼的表情。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覺得說太多反而顯得生分，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平時他爸爸太慣著他了。晴晴，你別太在意。”
洛晴心點了點頭。
唐秀又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頭髮上輕輕摸了一下，像是小時候哄她睡覺時那樣。然後她轉身回了廚房，圍裙帶子在身後晃了晃。
李一凡還坐在洛晴心的床上抽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他偷偷抬眼看了洛晴心好幾次，溼漉漉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五歲的孩子還不懂什麼叫道歉，但他己經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他不知道怎麼開口，只知道這個姐姐既沒有罵他，也沒有像媽媽平時那樣立刻過來哄他，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哭。
這種安靜讓他有點慌。
哭了大概有五分鐘，他的眼淚終於哭幹了，只剩下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他從床上滑下來，磨磨蹭蹭地走到洛晴心旁邊，像一隻犯了錯的小狗一樣趴在她的手臂邊，把臉擱在她的手肘上，不說話了。
洛晴心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