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磕出沉悶的聲響，一級一級往下滾，像某種倒計時。洛晴心拖著她那個被貼滿了託運標籤的行李箱從單元門裡走出來，重慶冬夜的冷風立刻從領口灌進去，她縮了縮脖子，剛要往洛林那輛銀灰色轎車走過去，就看見洛林正彎著腰在後備箱前忙活。
洛林也看見了她，首起身衝她招了招手，快步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我來我來，你把行李放這，爸幫你擱後備箱。你先上車，外面冷。”
車裡的暖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柑橘味車載香薰的味道。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正低著頭玩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五官的輪廓照得稜角分明。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巾鬆垮垮地堆在下巴底下，姿態隨意得像是這輛車的主人。
洛晴心的目光從下往上掃——黑色運動鞋，深色牛仔褲，羽絨服拉鍊沒拉到頂露出裡面衛衣的領口，然後是一張她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的臉。
朱志鑫。
他正低著頭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漫不經心地划著，連她拉開車門都沒抬頭，彷彿她的出現早在他的預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洛晴心一隻手撐著車門，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拉開門的姿勢，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冷風從她身後呼呼地灌進車裡，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
“你怎麼在這？”她問，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震驚。
朱志鑫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個不怎麼熟的同事，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沒有冷戰多日的心虛，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找不到。他低下頭繼續刷手機，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爸非要我去他家吃飯。沒辦法。”
洛晴心盯著他低頭看手機的側臉，腦子裡噼裡啪啦炸開了一串火花。沒辦法？他說沒辦法？他消失將近一個月，她的訊息己讀不回，她問什麼時候放假他當沒看見，她輾轉找了歐雪找了張極才確認他根本就是故意不理她——然後現在他坐在她爸的車裡，用一種“我也很無奈啊”的語氣跟她說“沒辦法”？
而且他還敢在她面前玩手機。
玩手機。
洛晴心的目光落在他那雙正漫不經心地劃拉螢幕的手上，忽然覺得一股火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他玩手機。他可以玩手機。他有時間玩手機，他沒時間回她訊息。他在車上等人這點零碎時間都知道掏出手機來看兩眼，她發的訊息在對話方塊裡躺了快一個月他當沒看見。
“砰。”
副駕駛的車門被洛晴心以一種遠比必要更大的力道關上了。聲音在安靜的小區裡炸開，震得車窗玻璃都跟著顫了一下。
朱志鑫被這聲巨響震得手機差點脫手，抬頭看過去，只見洛晴心己經拉開了後排的車門，一屁股坐進去，又“砰”的一聲把後排車門也關上了。兩聲響亮的關門聲一前一後，像是她留給他的全部發言。
洛林剛把行李箱在後備箱裡安置好，關上後備箱蓋，繞回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來。他顯然沒注意到剛才那兩聲響有什麼異常，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女兒，笑著說：“好了，走吧。晴晴你坐後面也行，寬敞。”
洛晴心嗯了一聲，把臉轉向車窗。
車子駛出小區，拐上主路。重慶的夜景在車窗外鋪展開來，層層疊疊的燈火沿著山勢攀爬，像是整座山都被人撒了一把碎金。洛晴心以前很喜歡看重慶的夜景，覺得那些燈光暖洋洋的，每一盞都像是在等人回家。但此刻她只覺得那些光晃得人心煩。
車裡很安靜，或者說，後排很安靜。前排倒是不安靜——洛林一邊開車一邊和朱志鑫聊天，從“你們公司今年忙不忙”聊到“重慶這兩年變化可大了你小時候來過的那條街現在全拆了”，話題一個接一個，語氣熱絡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侄子。
洛晴心坐在後排，聽著自己親爹和那個晾了她一個月的狗男人在前排相談甚歡，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洛林跟她說話反倒不多，偶爾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問一句“冷不冷”“累不累”，她回一句“不冷”“還好”，然後對話就斷了。她和洛林之間隔著太多年的空白，兩個人都不太知道該怎麼在這麼短的車程裡填滿它。但洛林跟朱志鑫顯然沒有這個問題——他們一個願意聊，一個願意接，車裡三分之二的對話都被他們承包了。
洛晴心靠在後排的車窗上，看著前排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的後腦勺，心想：行，你們倆過年算了。
車子拐進了一條洛晴心無比熟悉的街道。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比記憶中粗了一圈，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路口的超市還在，招牌換過了，但位置沒變。小區的大門翻新了，門禁系統從原來的刷卡換成了人臉識別，保安亭裡坐著的換成了一個不認識的大爺。
地址沒變。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洛林把車停好，領著他們上樓。電梯裡的按鈕面板換成了新的不鏽鋼材質，走廊裡的地磚也從原來的米黃色換成了灰色大理石紋。洛晴心站在電梯裡，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細節從眼前掠過，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恍惚感。
洛林掏出鑰匙開門，門開啟的瞬間，一股飯菜的香氣混著暖意撲面而來。
然後洛晴心愣住了。
門裡的世界和她記憶中的那個家，完全是兩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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