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
周硯書後背一僵,過了兩息才“嗯”了一聲。
宋雲錚把最後幾針縫完咬斷了線,把衣裳疊好擱在椅背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線頭:“廚房還有半碗粥,餓了自己熱。”
她說完進臥房了。
周硯書站在堂屋裡,看著椅背上那件縫補好的衣裳——袖口那道破口被密密的針腳補上了,用的線跟原來顏色一樣靛青,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針腳依舊粗笨,但牢靠得很,扯都扯不開。
他把那件衣裳拿起來摸了摸,手指順著那些粗糲的針腳一路滑過去,滑到袖口最末一針打了個結的地方,那結小小的,圓圓的,像一粒硬了的米。
他忽然鼻子發酸。
那個結是宋雲錚打鐵時磨慣了的手打的,她那雙粗黑嶙峋的手抓起繡花針時的樣子他見過——笨拙、生硬、手指掐著針尾攢半天才扎進布里去。可她縫了三年了。他的衣裳破了全是她縫的,從沒讓他穿著破衣裳出過門。
周硯書攥著那件衣裳站了很久,最後把它工工整整疊好放回了椅背上。
第二天他下學回來經過巷口的時候,柳含煙正好在門口倒水。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碰了面,柳含煙看了他一眼,眼圈底下還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是哭過的痕跡。她低了低頭,小聲說了一句:“周相公。”然後端著盆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周硯書站在巷子裡,忽然覺得不知所措。
他站在那兒發了會兒呆,然後推開自家院門進去了。宋雲錚難得今天收工早,正在院子裡核對賬本。
周硯書走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秋天的風把牆角的枯葉吹得沙沙響,周硯書站在石桌邊,宋雲錚站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和滿桌的炭筆灰。
“今兒怎麼回來得晚?”宋雲錚把桌上的炭筆收進筆筒,隨口問。
周硯書清了一下嗓子:“縣學那邊有點事。”
宋雲錚沒追問。她收完東西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常,跟看顧客、看任何人沒什麼兩樣,可週硯書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髮虛。
“柳娘子今天沒開門。”宋雲錚說。
周硯書心裡咯噔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傍晚去鎮上買鹽,路過她門口關著的。”宋雲錚說完就進了廚房,留下週硯書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他站在原地,秋天的風灌進領子裡,涼颼颼的。他看著廚房裡亮起來的燈火和宋雲錚在灶臺前忙碌的影子,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明明這是他家,可他像個外人一樣被晾在了這裡,進不去也走不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主動說了一句:“雲錚,你的劍打得怎麼樣了?”
宋雲錚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這是他頭一回主動問起那柄玄鐵劍,成親三年頭一回。
“快打好了。”她答。
“嗯。”周硯書低頭扒飯,又補了一句,“打好了給我看看。”
宋雲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點很淺很淺的東西在動,像深水底下被什麼攪了一下,但很快又沈回去了。她“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那晚周硯書進書房之前,在臥房門口停了一下。宋雲錚正在解手上的布條——打玄鐵劍磨出來的傷,十個指頭裹了八根。她解布條的動作很慢,一圈一圈拆開,露出底下紫紅紫紅的皮肉,有幾處已經結了痂,有幾處還沁著淡黃的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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