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17 章 周硯書在第十天傍晚收到了鐵匠鋪老劉頭送來(2)

作者:星若雲·5天前

那扇門鎖上了。鑰匙他揣進了懷裡,跟那袋碎玉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冬天越來越深了,青石鎮的巷子裡開始飄雪。周硯書坐在書房裡看書,隔壁的琵琶聲隔牆傳來,又彈起了《梅花三弄》。他從前覺得這曲子動聽,如今聽著卻覺得嘈雜。

他把窗戶推了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風裡夾著雪花,落在書案上倏地化了。他看著那點水漬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翻書。

書上那些策論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想到了宋雲錚。他想到她現在可能還在往北走的路上,雪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柄裹著粗布的玄鐵劍上、落在她黧黑的臉上倏地化了跟汗混在一起。她會不會冷?她有沒有地方躲雪?她帶的盤纏夠不夠?她走到哪兒了?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他合上書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雪越下越大了,巷子裡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隔壁屋頂的瓦片上積雪堆出了毛茸茸的弧線。他伸手接了片雪花在掌心裡看著它化了,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一直傳到心底最深處。

他想他這三年裡從沒問過宋雲錚“你冷不冷”。

三年了,她冬天在外面打鐵凍得手裂了口子他也沒問過一句。她給他縫了棉袍、攢了銀錢、熬了骨頭湯、替他擋了所有風吹雨打,他心安理得地享用著這一切,然後轉過頭去嫌她不夠溫柔。

如今她走了。風雪裡一個人扛著。他坐在暖和的屋子裡翻書,連她去了哪裡都不知道。

周硯書把窗子推大了些,冷風呼地灌進來撲了他滿臉。他站在風口裡被凍得哆嗦了一下,但沒有關上窗戶。他就那麼站著,讓雪風從領口袖口灌進去,灌得渾身冰涼。

隔壁的琵琶停了。

周硯書關上窗戶,回到書案前坐下。他把那封鎖在書箱裡的和離書又拿出來看了看。“宋雲錚”三個字橫在紙面上,筆畫粗重硬朗,跟她的人一樣。他把紙頁貼著胸口放了片刻,然後重新鎖回去。

第二天下雪停了,他出門買了一刀紙和一塊墨。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寫了三封信——一封給府城的傅教諭,一封給從前認識的一位往北邊做過生意的商人,一封給定北城方向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三封信內容大同小異——打聽一個叫宋雲錚的女人,揹著玄鐵劍,往北邊去了,若有人見到請給她捎個信說有人在找她。

他不知道這些信能不能寄到,也不知道就算寄到了她會不會願意搭理。但他寫了,封好,貼了郵資,親自送到了鎮上的驛站。

驛站的人收了信說了句“周舉人放心,一定送到”,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那個驛站的門面,灰撲撲的磚牆上貼著幾張舊告示,其中一張是他的尋人告示,被雪水泡得字跡模糊了。

他走過去把那張舊告示揭了下來,疊好揣進懷裡,又轉身回了家。

第二個月的時候,柳含煙託了媒人來提親。

趙婆子又登了周家的門,臉上堆著跟三年前一模一樣的笑,說的話也跟三年前大同小異:“周舉人啊,柳娘子雖然是個寡婦,但人好、手巧、性子溫柔,跟你正般配。你如今也是舉人老爺了,家裡總得有個女人操持不是?你看……”

周硯書坐在堂屋裡聽著趙婆子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沒有接話。他看著趙婆子那張塗了厚粉的臉,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這副神情這副語氣坐在宋家堂屋裡跟宋雲錚說“周家願意結這門親事”。那時候宋雲錚站在桌邊手裡攥著一塊溼布,說“他圖什麼”。

如今輪到趙婆子來替另一個女人問他“圖什麼”。

周硯書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說:“趙嬸子,這事容我再想想。”

趙婆子見他沒一口回絕便喜滋滋地走了,說明天再來等信。趙婆子走後周硯書一個人在堂屋裡坐了很久,外面的雪又開始下了,簌簌地落在院中的石桌上,薄薄一層灰白。

他想宋雲錚走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冷。她穿著那件舊棉袍揹著劍走出巷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她頭也沒回地走進了夜色裡。

如今才一個多月。

周硯書站起來走進書房,把那封和離書從書箱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它放回去,鎖好書箱,吹了燈躺下了。

隔壁的琵琶聲響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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