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周硯書在第十天傍晚收到了鐵匠鋪老劉頭送來的訊息。
老劉頭說,他在鎮東官道上碰見了一個進城販鐵的商人,商人在路上見過一個背黑劍的年輕女人往北走了,大概走了九天多了。商人說那女人走得快,看起來不像是迷路的,倒像是特意往那個方向去的。
周硯書聽完之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老劉頭問他“周舉人你沒事吧”,他擺擺手說沒事,把人送走了。
關上門之後他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膝蓋曲起來把臉埋進去。九天多了,她走了九天多了,往北走了九天多了。九天多的路程他就算騎馬去追也未必追得上,更何況他連馬都沒有。
他坐在地上想了一會兒,站起來去翻櫃子。櫃子裡還有幾貫銅板和幾塊碎銀,他數了數,夠買一匹老馬的。他攥著那些錢想了一會兒,又慢慢放了回去。
追上她幹什麼?追上了說什麼?“你跟我回去”?她那天晚上連簪子都劈了,連“周家媳婦”的身份都扔了,他說“跟我回去”的時候她大概會用那把玄鐵劍把他的頭劈開。
他去追她有什麼用呢?
周硯書把錢放回櫃子裡,關上櫃門,在桌邊坐下來。他拿過一本策論翻開,看了三行就看不進去了。紙頁上的字全在跳,跳著跳著變成了宋雲錚蹲在鐵鋪裡看稿子的樣子。她粗黑的手指按在紙頁邊角上,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被鐵水燙出來的白疤,每次按紙的時候那道疤就會在紙面上蹭出一道極淺的灰印子。
他翻了一頁,印子沒了。
他把書合上了。
從那天起他開始習慣鐵鋪熄了火的日子。灶上再也沒有一掀開鍋蓋就撲面而來的熱氣和米香,碗櫃裡不再有碼得整整齊齊的碗碟,院子裡不會每天傍晚被掃得乾乾淨淨。他學著做飯、學著燒水、學著洗衣裳,東西做得不好但勉強能活。
隔壁柳含煙隔三差五會送點吃的過來。粥、菜、餅、糕,有時候還端一盅燉湯,放在石桌上就走,不多話也不多留。周硯書起初推拒了幾回,推不掉就收下了。有一回他端著一碗柳含煙送的紅棗湯坐在院子裡喝,喝了兩口忽然想起宋雲錚從沒給他燉過這種湯。
宋雲錚燉的是骨頭湯。大骨棒子擱在鍋裡熬一整天,撇了油花撒一把鹽,端上來白湯濃得像奶,喝一碗下去從喉嚨暖到腳跟。她燉湯的時候把灶火燒得旺旺的,臉被熱汽燻得紅撲撲的,圍裙上濺滿了油點子,一雙手雖然粗但端湯碗端得穩穩當當的。
周硯書把紅棗湯擱下了。他不想喝了。
半個月後,他收到了一封和離書。是里正替他轉交的——宋雲錚走之前在鎮上託人寫的,一式兩份,她簽好了字畫了押,另一份空白留給周硯書。
周硯書展開那張紙的時候,看見那上面“宋雲錚”三個字簽得用力過猛,墨跡洇透了紙背,筆畫粗重得像用鐵釘在木板上鑿出來的。她寫字的時候大概手裡還攥著錘子,那股子力道全灌進了三個字裡,每一個筆畫都帶著她掄錘時的節奏。
他對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和離書的另一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沒抖。簽完了擱下筆,把紙頁對摺好,放在書案正中間。他盯著那封簽了兩個人的和離書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鎖進了書箱底層,跟那雙繡竹葉紋的鞋面隔了一層木板疊在一起。
他沒告訴任何人他簽了。
柳含煙又來送飯的時候,坐在石桌邊多留了一會兒。她看著周硯書憔悴的臉和深陷的眼窩,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背,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周相公,”柳含煙收回手,低聲道,“夫人走了這麼久,你總得想開些。日子還是要過的。”
周硯書“嗯”了一聲,沒有看她。他低頭吃飯,那碗飯扒得很快,好像多嚼一口就會噎住似的。
柳含煙又坐了一會兒,見他始終不接話,便起身告辭了。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周硯書還在低頭扒飯,背影縮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單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帶上了院門。
周硯書推開了小打鐵間的門。
門推開的一瞬間撲出一股子冷灰和鐵鏽的味道,是他熟悉了三年如今卻覺得陌生的氣味。他走進去,在熄了火的爐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爐壁——涼的。磚縫裡還有碎玉屑嵌著沒掃乾淨,一星一點的白嵌在青灰色的磚縫裡,像埋進土裡的種子。
他從角落找出一把笤帚,慢慢把地上的灰和渣掃乾淨了。他掃得很仔細,每一道磚縫都用笤帚尖兒剔過一遍,那些嵌得太深的碎玉屑剔不出來就留著,讓它們嵌在磚縫裡曬曬太陽也好。
掃完地他把工具架上的灰也擦了,把鐵砧用溼布抹了一遍,把水缸裡早已乾涸的底子涮了涮續了半缸清水。做完這些他站在鐵鋪中央環顧了一圈,爐膛雖然冷著但磚面被擦得乾乾淨淨,工具架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歸了位,鐵砧的檯面泛著擦洗之後的水光。
。兒會一了站口門在,門的間鐵打小上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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