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全長二尺有餘,通體烏黑,刀脊處泛著一絲極淡的精鋼銀光。刃口打磨得薄如蟬翼,在燈下轉一轉,那道寒光沿著刀刃流淌過去,像一條細窄的冰河。她試了試重心,壓在手腕上正正好好,揮起來輕輕一劃,空氣被切割的聲音極輕極利。
她把刀橫在手裡端詳了很久,然後拿了一塊舊鐵甲來試。一刀下去,甲片無聲地裂成兩半,斷口光滑得像裁紙刀切開的宣紙。
阿苔蹲在旁邊看著那道斷口,半天沒說話。然後她小聲問了一句:“師傅,這刀有名字嗎?”
宋雲錚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刀脊,想了想,說:“還沒想。”
她把刀擱在案板上,找了塊牛皮開始縫刀鞘。縫到一半的時候她把刀重新拿起來在燈下又看了一遍,手指順著刀脊的弧線滑下去,觸感冰涼順滑。她忽然想起青石鎮那柄玄鐵劍,也是這樣的觸感,也是她親手打出來的。那柄劍如今在她床上靠著,每天夜裡她躺下去之前會看一眼它立在牆角的樣子。劍沒開過刃,這麼多年了一直鈍著。
而她手上這柄玄鐵刀開刃了。鋒利到能切開鐵甲,像切開一塊豆腐。
她把刀收進縫好的刀鞘裡,擱在玄鐵劍旁邊。兩件東西一長一短,一鈍一利,一柄是她離開青石鎮時帶走的開始,一柄是她到了邊關之後做出的證明。
她站在牆角看著並排立著的一劍一刀,爐膛裡的餘火映在刀劍的表面上,把烏沈的鐵光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第二天她把新刀帶去了韓帥的院子。韓帥院子裡今天人多,好幾個將官在,還有兩個面生的文官。韓帥正在跟他們說話,見她進來抬了抬下巴讓她等著。宋雲錚抱著裹了布的刀站在廊下等了一會兒,等到那幾個將官文官走了,韓帥才朝她招手。
她把布揭開擱在桌上。
韓帥看了看那柄刀,沒有像上回那樣拿起來掂量,而是先看了它的整體線條,目光從刀尖一路掃到刀柄,然後才伸手握住刀柄拎起來。他揮了兩下,比劃了一個劈砍的動作,空氣被切開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把刀擱回桌上,看著宋雲錚說:“你打的?”
“玄鐵摻精鋼打的。”
韓帥把那柄刀在手上翻了翻,忽然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對著院中那根練武用的木樁劈了一刀。木樁攔腰斷成兩截,上半截斜著滑下去砸在地上滾了兩圈。切口平整得連木刺都沒起多少。
院子裡幾個還沒走的兵卒都看楞了。韓帥把刀收回來重新擱回桌上,對宋雲錚說:“這一柄按戰甲標準計工,賞銀加倍。剩下的料子還能打幾把?”
宋雲錚算了算:“好好打的話,還能打三柄長刀、兩把短刃。”
“都打出來。打完了呈上來。”韓帥說完又看了那柄刀一眼,補了一句,“下次你有空,在刀柄上加個刻字。刻“宋記”兩個字。”
宋雲錚點了下頭,把刀裹了布抱起來走了。出了韓帥院子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被布裹著的那柄刀。布料的粗糙質感蹭著她的下巴,她用臉頰貼了貼那層布,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刀身殘餘的微溫——剛被韓帥握過的地方還沒涼透。
她抱著刀回了工棚。阿苔正在生火等她,見她進來就喊:“師傅,你回來啦!韓帥誇了沒有?”
宋雲錚把刀靠在牆角跟玄鐵劍並排放著,彎腰夾了一塊鐵料塞進爐膛:“誇了。”
阿苔高興得直拉風箱,爐火呼地躥高了一大截,把她那張被灰糊花了的笑臉照得亮堂堂的。宋雲錚看著那雙被火光映得發亮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掄起錘子砸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收工之後沒急著回單人房。她坐在工棚的木板床邊,手裡拿著那柄新刀翻來覆去地看,刀柄是玄鐵原色沒有纏任何東西,握久了手心裡微微發汗。她想明天去買一卷好皮子纏個柄,跟青石鎮那柄玄鐵劍一樣,纏防滑繩纏得密密匝匝的。
她把這柄刀跟那柄劍放在一起比了比。一長一短、一寬一窄,像一對不合尺寸的兄弟。她看著並排的兩件東西,忽然想起什麼,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裝了碎玉的小布包開啟看了一眼。碎玉還在,白泠泠的斷茬在月光底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把布包合上塞回枕下,躺平了閉眼。
外面的風颳得棚頂的木板吱呀吱呀響,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沈進了睡意裡。
懷裡再也沒有硌著肋骨的碎玉了,那包東西如今安安穩穩躺在枕頭底下,不硌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