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47 章 周硯書是在私塾被辭退的第二十一天知道宋雲(1)

作者:星若雲·1個月前

第 47 章

周硯書是在私塾被辭退的第二十一天知道宋雲錚的下落的。

那天他剛從鄰鎮回來,走了一天的路腿腳發軟。他在鎮口老槐樹底下歇腳的時候把書箱擱在腳邊靠著樹幹喘勻了氣,低頭看著自己靴面上沾的幹泥和灰。遠處官道上傳來馬蹄聲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直到那匹馬在他面前停了下來,馬上的人翻身下馬喊了一聲“周兄”,他才抬起頭來。

站在他面前的是從前在縣學同窗過的林秀才。幾年沒見了,林秀才比從前胖了些也精神了些,穿著一身靛青的新袍子腰懸玉佩,顯然境遇不錯。周硯書楞了一下才認出來,站起來拱了拱手:“林兄,好久不見。”

林舉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洗得發白磨毛了袖口的靛藍袍子一直看到他腳上靴子底磨薄了的邊角,臉上的笑意先是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斂了一層。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周兄,這幾年可還好?我記得你前兩年也中了舉,怎麼還在鎮上住著?沒去京城考?”

“考了,沒中。”周硯書把書箱重新背到肩上,“一直在家待著。林兄你呢?看這裝扮是有了好差事?”

林舉人笑了笑說去年中了進士外放做了個小官,這次回鄉探親經過青石鎮,本來想著來敘敘舊的。他說著說著看了周硯書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了聲音說:“周兄,我上回在京城聽說了一件事,不知道你曉不曉得……”

“什麼事?”

林舉人又看了看四周,確認巷口沒有人走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從前那位夫人,宋氏,如今在邊關做了校尉。我在吏部的邸報上看見了她的名字——“定北城器械營校尉宋雲錚”,上面說她器械做得極好,守城有功,朝廷那邊還給了嘉獎。”他說完看了看周硯書的臉色,有些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們分開之後的情況……就是看見了邸報上那個名字,想著跟你說一聲。”

周硯書站在原地沒有動。書箱的揹帶不知什麼時候從肩頭滑下去了,箱子歪著擱在他腳邊的地上,箱面磕在泥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他看著林舉人的臉,看著他嘴唇開合之間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落進他的耳朵裡,又從他耳朵裡一個一個地掉進了他的腦子裡。每一句都像一根針扎進同一個位置,位置精準力道穩定。

“……校尉?”

“校尉。聽說管著器械營和城防弓弩,在那邊立了不少功。邸報上寫了她的名字,白紙黑字的錯不了。”林舉人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頓了頓又說,“周兄,你……”

“我沒事。”周硯書彎腰把書箱重新背起來,動作有些慢但還算穩。他站直了之後看著林舉人,嗓音有些乾啞但清楚:“多謝告知。”

林舉人看著他這副反應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周兄保重”然後翻身上馬走了。馬蹄聲沿著官道逐漸遠去,在鎮口拐角的地方消失不見了。周硯書一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書箱的揹帶勒著他的肩膀沈沈的。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久到老槐樹的影子從他腳邊移到了身後,久到暮色開始從天邊漫過來把他的影子融進了晚光裡。

宋雲錚在邊關做了校尉。宋雲錚在邸報上有了名字。宋雲錚管著器械營和城防弓弩——那些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清晰。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月光照著她揹著劍的背影,她說“我走了絕不回來”的時候語氣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他那時候以為她說的只是一句氣話,如今才知道她那時候就已經在往那條路上一腳一腳踩下去了。她那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背上的劍會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去。

他在老槐樹底下慢慢滑坐到了地面上,書箱擱在膝頭硌著他的大腿。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段灰白色的官道——通往縣學、通往府城、通往京城、通往鄰近鎮子的官道,他走了無數遍的官道,如今還是灰白色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變。而他身上那件靛藍袍子已經洗得發白了袖口也磨毛了邊,書箱面上的漆也磨掉了一層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木紋。他變了很多,但官道沒有變。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攏了上來。然後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和枯草屑,背著書箱朝巷口走去。經過鐵鋪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看那間已經改成繡品鋪子的門面,低著頭走過去了。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柳含煙正在灶臺邊做飯,大女兒在小搖籃裡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吊飾玩,廚房裡冒著熱騰騰的白汽。她聽見門響偏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之後手裡炒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今天怎麼這麼晚?碰到什麼人了?”

周硯書站在灶臺前面隔著那層熱騰騰的白汽看著她。她站在鍋灶旁邊側著身手裡握著鍋鏟,肚子的輪廓已經很明顯了,六個月的孕身把她腰間的圍裙頂起了一個圓潤的弧度。她等著他說話,眉眼之間帶著一層熟悉的溫和與詢問。

“碰到從前一個同窗。”周硯書開口了,“他跟我說了一件事。”

柳含煙沒有催他。她把鍋裡的菜盛出來擱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耐心地等著。

“……宋雲錚在邊關做了校尉。”周硯書說出來的時候嗓音比剛才啞了些,“朝廷的邸報上有她的名字,立了功。”

柳含煙站在灶臺邊聽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她垂下眼簾安靜了片刻,睫毛在燈火裡微微顫著,然後她重新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嘴角還掛著一點殘存的笑意,那笑意薄薄的但還在。

“那是好事。她過得好就好。”她說完之後轉身把案板上的菜端到了桌上,又回去盛了兩碗飯。她盛飯的時候彎腰的弧度比從前更深了些因為肚子大了不方便,但動作依然穩當。她把飯碗擱在桌面上,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她夾菜的筷子尖上沾著一點油光在燈底下閃了閃。

周硯書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飯碗的時候手指有些僵,但握穩了。兩個人坐在燈下安靜地吃著飯,窗外暮色已經沈成了夜,堂屋裡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處暖融融的光暈裡。大女兒在小搖籃裡睡著了咿呀聲停了,屋裡只剩碗筷碰撞的細響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那天晚上躺下之後周硯書看著屋頂的房梁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清晰起來。柳含煙在他身邊呼吸均勻平緩,側身朝裡一隻手搭在肚子上。他側過頭看了看她的輪廓,看了片刻之後重新面朝上閉上了眼。閉上眼之後他看見了宋雲錚站在城牆上的樣子——穿著甲冑手裡握著長刀的背影——那個畫面自動在他腦子裡生成出來了,具體的像他親眼見過一樣。他不知道那個畫面有多少是真實的,但他知道她現在站在一個他夠不著的地方。從前是他站在高處嫌她粗鄙,如今是她站在高處他跌在泥裡,那個位置倒轉的過程隔了兩年多的時間,在聽到林舉人那番話的瞬間終於徹底完成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外側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裹緊了。黑暗裡他的呼吸從最初的短促慢慢變得平穩,然後變得綿長。窗外的風吹著窗紙噗噗響,他聽著那個聲響慢慢地慢慢地在黑暗中闔上了眼。闔眼之前他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是——她還在邊關。她還在。那個念頭在黑暗裡停留了片刻,然後就散進了窗外的夜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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