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48 章 周硯書知道宋雲錚的消息之後的第五天晚上(1)

作者:星若雲·14天前

第 48 章

周硯書知道宋雲錚的訊息之後的第五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暮色沈下來的時候開口說了那句想了幾天的話。

“含煙,我想去一趟邊關。”

柳含煙正在桌邊縫一件小衣裳,針線在燈底下噗噗地穿過布料,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她把針線放在膝蓋上把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疊好擱在桌面上,然後偏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跟從前一樣的溫和平靜,但在這層平和底下有一層很薄很薄的東西在微微動著,像深水底下被風掠過了一下。

“你想去找她?”她問。聲音不高,跟平常說話一個調子。

周硯書張了張嘴。他想說“不是”、想說“我就是想去看看”、想說“不知道去幹什麼”——可是每一句話到了嘴邊都被他自己堵回去了。他坐在暮色裡看著柳含煙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在這種目光底下說謊。他沉默了片刻之後低下頭,聲音低低的:“我想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看完就回來。”

柳含煙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把膝上那件疊好的小衣裳重新展開又疊了一遍,疊得比剛才更加齊整邊角對得嚴絲合縫的。她疊完之後把小衣裳擱在桌面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看著周硯書說了一句:“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周硯書抬頭看她。她坐在燈下表情平穩嘴角還掛著一點弧度,那弧度薄得幾乎看不真切,但她確實在看著他笑。周硯書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伸手握住了她擱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比他涼一些,指尖因為常做針線和家務而微微粗糙,指腹上有些細小的硬繭。他把那隻手合在掌心裡焐了片刻,焐到她指尖的溫度回升到跟他差不多的程度了才鬆開。鬆開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她的手——指節因為長期做事而比從前粗了些,但依然是纖細白淨的一雙手。

“你帶著孩子在家裡等我。”他說。

柳含煙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開始收拾碗碟,背影在燈底下被夜色和燭光攏在一起,肚子圓潤的輪廓隔著圍裙的布料依然看得分明。她動作跟平時一樣細緻平穩,把碗碟一個一個摞起來擱進了水槽裡,把灶臺擦了一遍,把紗罩蓋在剩菜上。周硯書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做完這一切,然後轉身進了書房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自己最厚的棉袍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疊好塞進了書箱裡、把僅剩的碎銀子全部數了一遍用布包了揣在懷裡、把幾件換洗的舊衣裳卷緊了壓在書箱底部。收拾完之後他坐在書案前面發了片刻的呆,然後開啟書箱最底層那個暗格,把裡面那幾片碎玉拿了出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碎玉的白茬上泛著溫潤的光,最大那片蓮瓣的邊緣已經被他的手指摩挲了這麼久變得光滑圓潤了。他拈起那片最大的蓮瓣對著月光看了看,玉色依然通透從薄薄的玉層背後能看見月光的冷白色穿透過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幾片碎玉重新用布包好塞進了書箱最裡層的夾縫裡,合上了箱蓋落了鎖。

第二天清早他背著書箱出了門。天還沒完全亮透,巷子裡薄霧濛濛的,他站在院門口轉身看了一眼——柳含煙抱著大女兒站在堂屋門框裡的陰影中,她沒有跟出來也沒有喊他,就那麼抱著孩子站在那兒看著他。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因為晨霧和陰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見她抱著孩子的輪廓和那隻輕輕拍著孩子後背的手的動作。他朝那個方向揮了一下手然後轉過頭繼續走,步子沒有停。

出巷口的時候他放慢了步子,經過了那間繡品鋪子。新刷的白牆在晨霧裡泛著灰白色,門口擺著的樣品筐裡那對繡了並蒂蓮的枕套還在,被晨露浸得微微溼潤。他看了一眼那對枕套然後移開了目光,低頭快步走過去了。經過鎮口老槐樹的時候他也沒有停,背著書箱沿著官道朝北面走去,靴子踩在凍硬的泥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往前面去了。

往北走的路比他想象中長得多。第一天他走了將近六個時辰才趕到一個能落腳的小鎮,在鎮上一家最便宜的客棧住下來的時候腿腳從膝蓋往下全是酸脹的,腳底板磨出了幾個水泡。他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脫了之後看著腳底那幾顆水泡發了一會兒呆——水泡擠在腳趾和腳掌相接的位置擠了一排三顆,皮子繃得發亮。他用針挑破了兩顆把水擠幹了塗了點隨身帶的藥膏,又用布條把腳整個裹了一圈。第二天起來重新走的時候每一步都疼,但他沒有停下來,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五天之後盤纏已經用去了大半。他從那包碎銀子裡數了數剩下的數目,開始精打細算每一文錢的去處。住最便宜的馬車店的大通鋪、吃最便宜的幹餅就涼水。大通鋪裡擠了七八個趕路的腳伕和販夫,鼾聲此起彼伏整夜不停,有人磨牙有人打呼有人翻身的時候床板吱嘎吱嘎響。他擠在那些粗漢中間縮在自己那格鋪位上閉著眼聽著身邊的嘈雜聲響,心裡頭翻來覆去想著柳含煙送他的那天早晨站在門框裡的身影。他沒有失眠,那些嘈雜反而把腦子裡其他的念頭蓋住了,讓他能在一片混沌的背景音裡沈進睡眠去。

第七天他到了一個比較大的城,在城門邊的佈告欄上看到了招兵的告示。他站在那張告示前面看了很久,上面寫著邊關局勢緊張、定北城器械營正在擴充人手。他看著“定北城”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城裡的驛館去問有沒有往北去的車隊能捎他一程。問了兩家都說沒有,問到第三家的時候一個趕車的老漢點了一下頭說了句“給十五文就行,坐後面的料垛上”。

他爬上那輛運料車的後鬥坐在幾捆麻繩和一卷油布之間。車晃悠悠地往北走著,路越來越顛簸、越來越荒涼、越來越冷。他把棉袍裹緊了縮在料垛中間避風,看著兩側的田野逐漸變成灰白色的荒地、荒地逐漸變成裸露的砂石戈壁。風從北面灌過來帶著一種乾燥的粗糲的跟青石鎮完全不同質地的觸感,刮在臉上像細砂紙來回蹭著。他把圍巾矇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第十一天的時候他在晃動的料垛上忽然看見遠處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灰色輪廓。他瞇著眼看了很久才確認那不是雲層也不是山影——是城牆。一道綿延的灰褐色的城牆橫亙在地平線上,城樓上隱約飄著旗幟,旗面在風裡翻卷成細小的紅點。他的心跳在那一刻猛地加快了一拍,快到他自己的耳膜都能聽見那陣急促的砰砰聲。

定北城。

他坐在顛簸的料垛上看那道城牆越來越近、越來越具體,能看見城牆上面垛口的方孔和城樓頂端的飛簷了、能看見城門口進出的行人和兵卒的輪廓了、能看見城門洞上方那兩個大字的輪廓了。他盯著那兩個越來越清楚的字看著——“定北”。兩個字被刻在城門洞上方的石匾上,字型方正硬朗,在冬日的薄光裡泛著灰白色。

車在城門口停了下來。趕車的老漢說“只能送到這兒了”。周硯書從料垛上爬下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他扶著車轅站穩了才鬆開手,道了謝之後背著書箱朝城門走去。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被守門的兵卒攔住了,問他“什麼人從哪來的”。

他報了青石鎮的名姓然後說想找器械營的人。兵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瘦削的臉一直看到他背後那隻磨舊了的書箱上,然後朝城西方向指了一下:“器械營在城西,你順著這條街走到頭右拐再走半里就能看見場院了。”

周硯書道了謝之後進了城。定北城的街巷跟青石鎮的完全不同——更寬、更高、粗獷,牆面上留著被風沙長年累月磨過的深色痕跡。街上走的人有一半穿著甲冑佩著兵器,腳步聲比中原城鎮的更沈更有力。他走在這條陌生的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路過的人偶爾看他一眼但也沒有多停留。他問了兩個人之後終於找到了器械營場院的門口。場院門半掩著,裡面傳出來叮叮噹噹的錘聲——那錘聲跟他從前在青石鎮鐵鋪裡聽過的一模一樣的節奏和質地,穩當的、持續不斷的、一下接一下像時間本身碾過去的聲音。

他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門前站了很久。久到裡面有人注意到了門口有人,一個匠人從最近的工棚裡探出頭來問了一句“你找誰”。周硯書張了張嘴,嗓子因為說話太少而有些乾啞,但吐出來的字還算清楚:“我找宋雲錚。”

那個匠人打量了他一遍,然後回頭朝工棚裡喊了一聲:“宋校尉!門口有人找!”

錘聲停了。

工棚的門被推開,宋雲錚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圍裙上還帶著鐵灰和炭火的印記,手裡還攥著一把鉗子。她走出門來站在晨光裡,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個人的時候,手裡那把鉗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才放下來。

周硯書站在門口看著她。看著她黧黑的臉、裹著布條的手、圍裙上被火星燒出的細密小洞——她站在器械營的場院中間被爐火和鐵灰包圍著,像一個自成一個世界的人。兩年多沒見,她比從前瘦了、比從前更硬了、比從前更不像他記憶裡青石鎮那個端著粥碗站在灶臺邊的女人了。她站在日光裡微微瞇著眼看他的時候目光平直而沈靜,跟從前在鐵鋪裡看稿子時打量他的眼神重疊在了一起,又有了什麼細微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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