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宋雲錚站在工棚門口看著周硯書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把手裡那把鉗子擱回到了工具箱上。
她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憤怒。她只是把鉗子放下來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圍裙上的灰和手上的布條,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周硯書站在門口,背後的書箱把肩膀勒得微微下墜,身上那件靛藍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邊,腳上的靴子底磨薄了一層邊緣起了毛邊。他的顴骨比從前支稜了、眼窩比從前深了、整個人比從前瘦了整整一圈,站在她工棚門口的風裡像一棵被吹歪了還沒倒的樹。
“你來了。”宋雲錚開口了,聲音平平的,跟從前在青石鎮說“飯在鍋裡”的時候一個調子。
周硯書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我來了”、想說“我來看看你”、想說“你過得怎麼樣”——但那些話在舌頭底下堆著出口的時候變成了:“……我聽說你在邊關做了校尉。”
宋雲錚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她轉身回了工棚,走到案板前面把上面幾件新打好的箭頭收進筐裡,然後拿起水碗喝了口水,才轉過身來重新面對著他。她站在案板後面隔著那張堆了料子和工具的桌面看著門口的人,語氣依然平直:“你走了多遠的路來?”
“十幾天。”周硯書終於跨進了工棚的門檻。他站在門口和鐵砧之間那片空地上,書箱還背在肩上沒放下來。他環顧了一圈這間工棚——鐵砧、爐膛、工具架、案板、牆角碼著的料子和成品筐,每一樣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上,整整齊齊的。爐膛裡還燒著火,火舌舔著爐壁的邊緣把整間棚子的空氣焐得暖烘烘的。
宋雲錚看著他站在那兒的樣子,沉默了片刻之後說了一句:“你坐下說吧。”她指了指工具箱旁邊那張矮凳,然後自己在案板前面的高凳上坐了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把圍裙上沾的鐵屑拍掉了些但沒有完全拍乾淨,有些嵌在粗布的紋路里拍不掉的她就隨它們去了。
周硯書在矮凳上坐了下來。書箱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腳邊,他坐下去的時候腰背的線條在棉袍底下繃了一瞬才慢慢鬆下來。他坐在那張矮凳上抬頭看著宋雲錚,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爐膛裡的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黧黑的皮膚和額角的細汗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高凳上低頭看著他的樣子跟從前在鐵鋪裡看他稿子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她手裡沒有攥著紙頁也沒有攥著錘子——她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安靜地放著。
“你過得怎麼樣?”周硯書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還行。”宋雲錚答了兩個字。
周硯書看著她。他看著她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安靜放著的姿態,看著那些裹著布條的指節和裂口,看著她在爐火映照下臉上那些被風吹出來的細密皸紋。兩年多的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比他預想的更清晰——更瘦、更硬、更沉默。但她的脊背是直的,坐在那兒的時候肩膀開啟著不縮不塌的,像一根釘在底座上的鐵柱。
“我聽說你立了功。”周硯書又說了一句。
“嗯。”宋雲錚看了他一眼,“你在青石鎮怎麼樣?”
周硯書被她這句反問問得頓了一下。他坐在矮凳上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骨節粗糲指甲縫裡塞著趕路時蹭進去的灰。他回答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些:“不怎麼好。”他頓了頓之後補了一句,“柳含煙又懷了,六個月了。私塾的活沒了,找別的事也找不到。”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抬起頭來看著她。宋雲錚坐在高凳上垂眼看著他的目光依然平直的,沒有任何波動,像一面不起風的水面。她聽完之後沒有說“那怎麼辦”也沒有說“你辛苦了”,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他。
周硯書被她那種目光看著的時候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一團什麼。他低下頭去把臉埋進手掌裡,肩頭微微起伏了一下但沒有出聲。那團堵住的東西在他手掌和嘴唇之間的黑暗裡慢慢化開了,他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抬起頭來。
“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他說。
宋雲錚看著他。她坐在高凳上的姿勢沒有變,兩隻手依然安靜地擱在膝蓋上,但她的目光在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極輕微的、像水面被風掠過了一瞬的波動,然後重新恢覆了平靜。
“我知道對不起沒用。”周硯書又說了一句,聲音啞著但話是清晰的,“我就是覺得……我該來跟你說一聲。你走的那天晚上我說了很多混賬話。你現在過得好我替你高興。我看完你就回去了。”
他說完之後工棚裡安靜了片刻。爐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爐前的灰裡滅了。宋雲錚從高凳上站起來走到鐵砧旁邊彎腰拿起了那塊已經涼透了的鐵料放進爐膛裡重新加熱,動作不緊不慢的。她背對著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從爐火那邊傳過來,隔著那層呼呼的火焰聲聽起來比剛才遠了一些:“你來了就好。回去的路上小心些。你媳婦和孩子還在等你。”
周硯書坐在矮凳上看著她背對著他往爐膛裡添柴的側影。她蹲在爐前的姿態跟從前一模一樣,肩膀弓著、頭低著、火光照著她後頸黧黑的皮膚。他看了片刻之後站起來把書箱重新背到了肩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雲錚。”他喊了她的名字。
宋雲錚蹲在爐前的背影沒有動,但她應了一聲:“嗯。”
“……保重。”
她沒有回答。爐膛裡的火舌呼呼地響著把鐵料重新燒紅了,她夾出來擱在鐵砧上開始掄錘子砸。叮的一聲錘響落在了那聲“保重”的尾音上面把它蓋住了。周硯書站在門口聽著那聲錘響,然後邁步走出了工棚門。
他沿著器械營的場院往城門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經過北城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方那面飄著的大紅旗子——紅底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宋”字,在冬日的風裡獵獵翻卷著。他站在城牆根底下仰頭看著那面旗子看了很久,旗面上的“宋”字在每一次翻卷中都在他的視野裡清晰一瞬又模糊一瞬,像什麼東西在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個回答。
他看著那面旗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他跪在城牆根底下的灰土地上,書箱從肩上滑落在旁邊磕了一聲悶響。他沒有喊也沒有哭,就那麼跪在那兒仰頭看著那面翻卷的“宋”字旗看了很久。風從北面灌過來把他的衣裳吹得獵獵翻動,他的頭髮被風掀起來又落下,掀起來又落下,但他跪在那兒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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