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周硯書從定北城離開的那天下午,宋雲錚蹲在工棚裡打完了那批新箭頭的最後一隻,淬了水擱在案板上跟其他的排在一起排成了完整的一排。
阿苔蹲在旁邊看著她做完了最後一道工序,小聲問了一句:“師傅,剛才門口那個人是誰?”宋雲錚把淬好水的箭頭拎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刃口的光澤是否均勻,確認沒問題之後擱在案板上說:“從前的熟人。”阿苔看了看她的臉色沒有再追問下去,轉回去拉風箱了。爐火的呼呼聲重新填滿了整間工棚,跟錘聲一起把那個名字和剛才那段對話蓋了過去。
宋雲錚繼續幹活。她彎腰夾起下一塊精鐵料子放進爐膛裡燒著,蹲在爐前看著火色的時候餘光掃過工棚門口的方向——那裡已經空了,周硯書走了有一會兒了。她盯著爐膛里正在變紅的鐵料看了幾息,在鐵料燒到臨界點的時候利落地夾出來擱在鐵砧上掄錘砸了下去。鐺的一聲錘響在工棚裡迴盪著,把她腦子裡那些正在浮上來的東西全部砸散了。她砸了一錘又一錘,鐵料在她手裡從一塊方坯慢慢拉長變薄,逐漸成型為下一支箭頭的毛坯。淬火的時候滋的一聲白煙騰起來把她的臉蒙了又散,白煙散盡之後她拎著那支新淬好的箭頭擱在了案板上,跟別的箭頭排在一起。
那天傍晚她收工之後沒有立刻回單人房。她走到北城牆下面站了片刻,看著城牆根底下那片灰土地面上還留著的一個膝蓋印——周硯書跪過的地方。那個印子不深,邊緣已經有些模糊了,被來往的兵卒靴子踩亂了。她站在那個模糊的膝蓋印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沿著臺階走上了城牆。
站在城樓上的時候她朝南面望了一眼。定北城的南面是連綿的灰白色曠野和更遠處的山巒輪廓,官道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灰白色的路面在冬日的暮色裡泛著暗沈的光。那條路上沒有人影了,周硯書已經走遠了。她看了片刻那條空蕩蕩的官道,然後轉回身朝北面望去。北面敵軍營地的燈火正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圍著那面狼旗的周圍形成一個正在擴大的環形光帶。旗杆頂端的旗面在晚風中微微飄著,那兩點硃砂在越來越暗的天光裡依然猩紅刺目。
她看了那面旗子片刻,然後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包碎玉今天沒有帶在身上,擱在單人房牆頭的釘子上跟那串墜子並排掛著。她摸了個空,指腹碰到的是圍裙口袋的粗布邊緣。她把手指收回來揣進了袖筒裡焐著,靠著垛口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面灌過來把她的圍巾掀起來又落下去,她沒有伸手按住。就那麼站在風裡讓圍巾在脖頸周圍翻卷著。
阿苔後來跑上城牆來找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小姑娘跑上來的時候喘著氣,把碗遞給她說“師傅喝口熱的,今天天冷”。宋雲錚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熱的骨頭湯熬得淡淡的但暖意順著喉嚨淌下去把胃焐熱了。她端著那碗湯靠著垛口慢慢喝著,阿苔蹲在她腳邊的城磚上也縮著脖子抱著膝蓋,跟她一起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暗下來的敵軍營地。
“師傅,”阿苔蹲了一會兒開口了,“那個人走啦?”
“嗯。”
“他還會來不?”
宋雲錚端著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她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了,把空碗遞給阿苔。“不會了。”她說。
阿苔接過碗看了看她的表情,沒有再問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那我回去了師傅你也早點歇”,然後跑下了城牆。宋雲錚一個人在城樓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片燈火從暮色徹底沈入夜色之後變得更加清晰和密集,那面狼旗的位置在夜色中只是一個模糊的暗點。她看了片刻那個暗點,然後轉身下了城牆。
走到工棚門口的時候她站了一下。門還半開著,爐膛裡的餘火還沒完全熄,暗紅色的炭火在爐底泛著微弱的光。她站在門口看著裡面那些熟悉的輪廓——鐵砧、工具架、案板、牆角碼好的料子和成品筐,每一件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她看了片刻然後走過去把爐膛裡的餘火用灰蓋住了讓它慢慢熄透,然後把門帶上了落了鎖。
回單人房的路上她走過器械營場院的時候看見幾間工棚裡還亮著燈,隱約有錘聲傳出來——大概是趕活的匠人還沒收工。她從那幾片亮著燈的視窗前面走過,自己的影子在牆面上被燈光拉長又縮短又拉長,最後徹底融進了暗處。
她推開單人房的門點起油燈的時候習慣性地朝牆頭看了一眼。那兩樣東西並排掛在釘子上——碎玉墜子的紅繩穿白茬在燈光裡泛著溫潤細碎的光,布包在旁邊安靜地垂著。她走過去伸手在最大那片蓮瓣上碰了一下,微涼的玉面貼著她的指腹。她碰了碰之後放下了手,彎下腰脫了靴子坐到了床沿上。
她坐在床沿上沒有立刻躺下。她看著牆頭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看著它們並排懸在釘子上各自泛著細微的亮光。看了一會兒之後她側身躺了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蓋好,側著身面朝那面牆。碎玉的白影浮在牆面上一小片安安靜靜的,她看著那片光影在腦子裡把明天要乾的事排了一遍——移動床弩的滑輪槽道要重新上油、韓帥說後天要開軍議、敵軍的下一波攻擊可能在兩天之內到來。她把那些事在腦子裡排好之後又把今天下午周硯書跪在城牆根底下的畫面過了一遍,那個膝蓋印子和那聲“保重”一起從她的腦海裡流了過去,像水淌過石頭,石頭的表面被潤了一下但沒有留下痕跡。
她在黑暗裡闔上了眼。窗外風颳過屋頂的呼呼聲和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換崗號令聲在夜色中交織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她在那片背景音裡慢慢調整了呼吸的節奏,讓它跟風聲和號令聲的起伏漸漸吻合在一起。嘴角那點弧度在枕頭的陰影裡藏著看不分明,但她確實彎著。
那面牆上的碎玉白影安安靜靜地臥在黑暗中,像一小片凝住了的月光。她在那片月光旁邊睡著了,呼吸均勻平緩,側身蜷在被子裡縮著肩,像一隻收攏了翅膀歇在枝頭的鳥。睡著了之後她的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平了,整張臉放鬆下來埋在枕頭的折角裡。
外面的風還在刮。那面狼旗在遠處的夜色中依然飄著。她睡得安穩,一晚上連個夢都沒有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