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訊息傳回來那天,定北城剛下過一場大雪。
宋雲錚蹲在工棚裡幫阿苔調一塊淬軟了的短刀坯子,爐膛裡的火舌呼呼地舔著鐵料邊緣。阿苔燒火的時候把料子燒過了頭才夾出來淬水,坯子軟得能彎成一個弧形彈不回去。宋雲錚把那塊坯子翻了個面重新塞進爐膛加熱,一邊盯著火色一邊跟阿苔講什麼時候夾出來才不會軟。
“泛白之前就要起鉗,顏色到了亮橘色的最末就夾,再晚半息就過了。”她蹲在爐前給阿苔示範,鉗子夾著鐵料在爐膛裡翻了翻,火色從暗紅過渡到亮橘的瞬間她利落地夾了出來擱在鐵砧上,“現在看,這個顏色。”
阿苔湊近了使勁盯著,把那個臨界點的顏色牢牢記在眼睛裡。
宋雲錚掄起錘子把那塊坯子重新砸了幾錘恢覆硬度。第一錘落下去的時候鐺的一聲清亮乾脆,第二錘接上,第三錘補了邊角。她邊砸邊說:“淬火的料子廢了不能全扔,軟了回爐硬了磨刃,總有能補救的辦法。真正回不了爐的是燒裂了的,那種才徹底廢了。”
阿苔蹲在旁邊認真點頭。
砸到第四錘的時候校場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陣蹄聲跟平時巡防的馬隊完全不同,節奏又快又密,中間沒有停頓拐彎,直直切開了冬日下午安靜的空氣朝議事廳方向插去。宋雲錚手裡的錘子懸在半空頓了半息,偏頭朝工棚門口的方向側耳聽了聽。
蹄聲一路不停歇地過去,然後停了。過了幾息,議事廳那邊傳來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響,有人快步跑了進去,腳步聲在結冰的石板地面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啪嗒聲。
宋雲錚把錘子擱回鐵砧上站了起來。她走到工棚門口推開門朝議事廳方向望了一眼——那邊門前的空地上多了一匹馬,渾身汗津津的,鬃毛上凝了一層白霜正在被兵卒牽著遛圈緩氣。騎手已經進去了,門簾還在晃動,簾子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像什麼嚥了半截的話。
她看了片刻轉身回了工棚。彎腰把那塊調好的坯子從案板上拿起來遞給阿苔:“刃口繼續磨,磨到能削紙了再停。我去議事廳看看,你守著棚子。”
阿苔接過坯子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師傅你回來吃飯不?”
“看情況。”
宋雲錚解了圍裙掛好,把腰間那柄長刀正了正位置,大步走出了工棚。通往議事廳的路上她碰見了兩個器械營的匠人站在路邊低聲說話,看見她來了都住了嘴,其中一個衝她點了下頭喊了聲“宋校尉”。她應了一聲繼續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議事廳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人。崔校尉靠在門廊的柱子旁邊,手裡攥著一隻空茶碗,臉上神色不太好看。他看見宋雲錚過來了直起身,開口第一句話就直奔正題:“北邊來訊息了。斥候剛帶回來的情報,敵軍已經在北面八十里外集結,初步估算三萬人以上,還在源源不斷地增。營盤的規模比去年秋天那次大得多。”
宋雲錚在臺階下面站定,抬頭看了看議事廳緊閉的門。門板後面影影綽綽有人影在動,能聽見壓低了嗓音說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具體內容。
“韓帥在裡面?”她問。
“在,跟幾個副將先議。”崔校尉搓了搓凍僵的手,把茶碗換了個手攥著,“讓咱們在外面等著,待會兒要開大會。你先別走遠。”
宋雲錚在臺階旁邊的廊柱下面靠著站定了。她把兩隻手揣進袖筒裡焐著,目光落在議事廳門前空地上那幾排被馬蹄踩亂的雪面上。雪面被踩出了深淺不一的坑,邊緣的積雪翻起來露著底下灰黑色的泥地。她看了片刻那幾排凌亂的蹄印,又抬眼朝北面城牆的方向看了一眼——城牆上加了崗哨,火把在白天也點著,灰白色的煙柱從城樓頂上升起來散在冷空氣中。
她在廊柱下面站了大約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陸續有人來去——一個傳令兵從議事廳裡出來跑向了糧庫方向,又過了沒多久另一個斥候策馬進了城門直奔這邊來了。那匹新到的馬比之前那匹狀況更差,馬腿上的毛被汗水溼透了粘在一起結成冰碴,騎手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馬鞍站了片刻才站穩。
宋雲錚看著那個斥候踉蹌著進了議事廳的門,門簾在他身後落下的時候猛地一抖。她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搓了搓指節,因為站在風口太久已經凍得有些麻了。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議事廳的門終於開了。一個副將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面站著的人掃了一圈,目光在宋雲錚身上停了一瞬,說:“韓帥請各位進來。”
宋雲錚直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灰,跟著其他人一起進了議事廳。掀簾子進去的時候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氣撲了她滿臉,跟外面的嚴寒形成了一道鮮明的分界線。她瞇了瞇眼適應了廳內的光線,在靠邊的位置坐下來。
廳裡比平時軍議的時候多坐了幾個人。除了常駐的幾個將領之外,還有兩個面生的副將從城西營調過來的,坐在長桌末席正在看攤在面前的軍情圖。韓帥坐在主位面前攤著那張新標了標記的軍情圖,圖上從北面到南面用紅色炭筆畫了幾道弧線和圈,數量比上一次軍議的時候多了一倍不止。
宋雲錚湊近了看那張圖。紅色圈標記從北面延伸下來的弧線幾乎貼著定北城北城牆外五十里處劃過,左右兩翼朝東西兩側分出去又收攏回來,在圖上形成了一道近乎合攏的半包圍形狀。弧線外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短橫線代表營地位置,排得密集且均勻,一看就是有組織的大規模軍事調動。
她看著那張圖的時候心裡估算了一下——那些營地的間距和排列方式說明敵軍指揮體系已經到位了,不是散兵遊勇的臨時集結。這一次的規模和有序程度都遠超去年秋天的攻城。
韓帥等人都到齊了之後放下茶碗開口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從斥候帶回的情報內容到敵軍目前的推進速度到前線初步應對方案說了一遍,內容跟崔校尉在外面轉述的大致相同,但資料更具體、細節更完整。他說完之後抬頭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每個將領臉上停了一瞬。
“各自把職責範圍的東西清點好報上來,”他說,“給你們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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