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42 章 周硯書在府城待了五天(1)

作者:星若雲·14天前

第 42 章

周硯書在府城待了五天,連個管賬的臨時活也沒找到。這五天裡他每天天亮就出門,天黑才回客棧,把府城的大街小巷幾乎都走遍了。

第一天他沿著府城最熱鬧的正街挨家挨戶地敲門問。布莊要賬房嗎?糧鋪要夥計嗎?雜貨店要抄簿冊的人嗎?他問得剋制有禮,把“舉人”的身份儘量藏起來,只說“讀過幾年書、字寫得還行”。可府城的人眼睛毒,打量他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的書卷氣和功名人的那股子拗勁兒。布莊的掌櫃看了他寫的字說“字倒是不錯”,又看了看他的面相和衣裳,問了一句“你是什麼功名”,周硯書答“舉人”之後對方臉上的表情就變了——不是變得熱絡,是變得覆雜。那種覆雜裡有猶豫、有尷尬、還有一絲“舉人來打這種工是不是有什麼隱情”的審視。然後掌櫃就推說“人夠了”“賬房暫時不缺”“過陣子再說”,客客氣氣把他請出了門。

第二天他去了府城西面的市集。那裡鋪面比正街的簡陋多了,賣菜賣肉賣雜貨的擠擠挨挨擺了一長溜。他想的是這裡的人可能沒那麼在意功名不功名,只要他肯幹力氣活就行。他問了一家肉鋪要不要幫工,屠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瘦削的肩膀一直看到他被書箱揹帶勒出印子的鎖骨,然後搖頭說“你這身板扛不動半片豬”。他又問了一家菜攤要不要人幫著搬菜,攤主是個胖婦人,看了看他那雙骨節分明細長的手說“你這手不是幹粗活的料”。他沿著市集走了整整一個來回,問了三家,三家都拒了。走到市集盡頭的時候他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紅的手——細長的、指節分明的、拿毛筆拿慣了的手。他攥了攥拳又鬆開,繼續往回走。

第三天他聽說府城北面有一家大書院,叫雲山書院,在本地頗有聲望。他想的是書院總要教席,教席講的是學問不看別的,他舉人的功名至少能換一個蒙童班的位置。他帶著這個想法去了雲山書院,站在書院門口的時候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漆了金字的匾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整了整衣領和袖口,推門進去了。書院的山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先生,留著山羊鬍子,聽他說了來意之後讓他寫了一篇文章。周硯書坐下來寫了足足一個時辰,把他覺得最好的一篇策論重新默了出來,字跡工整、立論穩妥、引經據典有出處。山長接過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後點了點頭說“底子不錯的”。周硯書心裡剛鬆了半口氣,山長緊接著就問了一句:“你在原籍待得好好的,怎麼想著出來尋活?”周硯書沉默了片刻,把柳含煙懷孕家中開支增加的事簡化了說了,又加了一句“私塾那邊暫時沒有活計了”。山長聽完之後沉默的時間比看文章還長。然後他說“書院眼下沒有空席”,說的時候語氣平和不帶任何破綻,“你留個地址有訊息了給你去信”。周硯書寫了地址遞過去,出了書院門走到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站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書院牆上那塊佈告欄,上面貼了三張招教席的啟事,最上面那張“急聘蒙童教席一名”的啟事紙邊還是白的,墨水印子都還沒幹透。

他在石獅子旁邊站了很長時間。午後的太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縮成腳邊一小團灰黑的印子,他低頭看著那團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朝客棧的方向走去。

第四天他去了府城南面的碼頭。碼頭上往來的貨船不少,搬貨卸貨的人來來去去,有人扛著麻袋從跳板上過去的時候腳下打滑晃了一下差點掉進水裡。周硯書在碼頭上站了片刻,走到一個像是管事的面前問要不要抄錄貨單的幫工。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身雖然舊但洗得乾淨的靛藍袍子,說了一句:“你這身打扮站碼頭上,過路的船家還以為你是收稅的。”周硯書被這句話堵得無話可說,站在那兒兩息之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第五天他出門的時候已經把要求降到了最低——什麼都幹,不計較工錢、不計較時長、不計較活計粗不粗。他試著去了一家鋪子問可不可以打雜、掃地、搬東西、什麼活都行。鋪子掌櫃看了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在看一個從前站在高處的人如今落到了平地,那種目光既不是輕蔑也不是憐憫,只是一種“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探究。那種探究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難受。掌櫃說了句“暫時不需要”,周硯書道了謝轉身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掌櫃在身後跟夥計低聲說了一句“那不是青石鎮的舉人嗎怎麼跑這來了”,聲音壓得低但他還是聽見了。

那一天的黃昏他在路邊找了個賣麵茶的攤子坐下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攤主把碗擱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看著碗裡泛著油花的茶湯和飄在表面的幾粒蔥花,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熱氣撲上來矇住了他的眼睛,他對著那碗麵茶發了很長時間的呆,久到茶湯涼了、油花凝成了一層白皮浮在面上,蔥花沈到了碗底聚成一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茶湯在胃裡墜了一下讓他的胃猛地縮了縮。他把碗放下付了錢站起來,沿著回客棧的路走回去。

回到客棧推開房門的時候他看見同住一間的那個年輕人正在打包行李。那人見他回來問了一句“兄臺找到了沒”,周硯書搖了搖頭。那人嘆了口氣說了句“下回再來吧”然後揹著包袱走了。房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哢嗒”一聲輕響,整間屋子一下子空了。周硯書在那間空了的屋子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從暮色暗成了夜色,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面前的書箱照得發亮。他伸手摸了摸書箱面上被他背了這麼多天磨出來的一層薄薄的亮光,然後把箱子開啟看了一眼——裡面還是那些書、那些紙、那些他從前視若珍寶如今卻覺得沈重如鐵的東西。他沒有翻動它們,只是看了片刻然後把箱蓋合上了。

轉天清晨他退了房背著書箱出了府城。回青石鎮的路他走了大半天,中間歇了幾次。每次歇腳的時候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灰白的天空和枯黃的田野,腦子裡空空的。他試著想點什麼——想回去之後怎麼跟柳含煙說、想接下來還能去哪裡找活、想家裡的米還能撐幾天。可那些念頭像水一樣從他腦子裡流過留不下痕跡,他的腦子裡只剩一片灰白色的、安靜的空白。那種空白不難受也不舒服,就是什麼也沒有。他坐在石頭上等那片空白自己過去,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到青石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鎮口的老槐樹在暮色裡只剩一道剪影,光禿禿的枝丫張牙舞爪地伸向暗下來的天空。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抬頭看了看那些枝丫上殘留的幾片枯葉,枯葉在風裡顫著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像什麼東西在輕聲說話。他在那兒站了片刻然後低頭走進巷子。

推開院門的時候堂屋裡亮著燈。柳含煙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裳,旁邊的大女兒在搖籃裡睡著,小手攥著被角攥得緊緊的。她聽見門響了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回來了臉上那點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被他臉上的神情壓住了。她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朝他走了兩步,伸手去接他肩上的書箱。她的動作很輕,從他肩上把書箱帶子摘下來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肩頭,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肩膀的僵硬。

“餓不餓?灶上還溫著飯。”她偏頭避開他的目光,把書箱擱在牆角。

“嗯。”

柳含煙轉身去灶臺前盛飯。她背對著他蹲下來揭開鍋蓋的時候,周硯書看見她腰間繫著的圍裙比走之前多了幾個新補丁——大概是這些天在家裡幹活的時候刮破了又縫上的,針腳縫得仔細但布料邊緣的磨損看得出來。她盛飯的時候微微側著身讓隆起的肚子避開了灶臺的邊角,那個姿勢跟她懷第一個孩子時一模一樣,帶著一種熟練的、安靜的自我照顧。他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蹲在灶臺邊盛飯的側影,看見她盛完飯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腰,然後端著碗轉過身來朝他笑了一下。

“飯還熱著,先過來吃。”

周硯書走到桌邊坐下來,她把碗端到他面前,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擱在碗沿上。她坐下來的時候手搭在肚子上的動作很自然,撐了一下腰才坐穩。她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他吃,自己的碗空著沒有動。

“你不吃?”周硯書抬頭看了她一眼。

“我吃過了。”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被她壓下去了。

周硯書低頭繼續吃。粥是稠的,菜是鹹的,他一口一口嚼著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但並不影響吞嚥。他吃完一碗柳含煙又給他盛了一碗,他接過來繼續吃。吃到第二碗快見底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沒找到”,聲音不高但清楚。

柳含煙沒有說話。她坐在對面看著他把最後一口粥嚥下去,伸手把他的空碗接過來疊在自己面前。她疊碗的時候低頭說了一句:“沒事。慢慢找。”那三個字說得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泛起波紋。

那天晚上週硯書去洗碗的時候發現米缸已經淺到了底。他站在米缸前面數了數剩下的米粒在缸底鋪了一層薄薄的蓋不住底面,用了大約三息的時間數完了,然後合上缸蓋轉身去洗了碗。水是涼的刺著指節微微發疼他搓著碗沿的時候低頭看著自己泡在涼水裡的手——骨節比幾個月前粗了些、手背上有兩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出來的細疤、指甲縫裡塞著洗不乾淨的灰。

他搓完碗碼進碗櫃裡擦了手進了臥房。柳含煙已經躺下了側身朝裡,一隻手搭在肚子上,跟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模一樣的姿勢。他在她旁邊躺下平躺著看著屋頂,黑暗裡屋頂的輪廓漸漸顯出來橫在上面。他閉上眼又睜開,閉上又睜開,反覆了好幾次之後終於闔眼闔穩了。

閉眼之後他看見了宋雲錚的臉。那張臉在爐火裡烤得微微泛紅、黧黑的皮膚上帶著鐵灰和汗漬的印跡、她蹲在鐵砧前面掄錘子時側臉的專注——那個畫面忽然就浮上來了,不知道怎麼來的,就那麼橫在他閉眼之後的黑暗裡。他看見她手裡握著那把玄鐵劍、看見她劈碎玉簪時火星濺開的瞬間、看見她揹著劍走出巷口時月光照著背影的弧度。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從他面前流過去,他睜開了眼。

黑暗裡柳含煙的呼吸就在旁邊均勻輕淺地響著。他側過頭看了看她的輪廓,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著她搭在肚子上的那隻手的弧線。他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重新閉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滿屋的白。他在那片白上面閉著眼躺著,胸腔裡心跳的節奏平而沈,一下一下地叩著肋骨。他聽著那個節奏慢慢地慢慢地沈進了睡意裡,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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