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敵軍前鋒在距城十五里處紮營之後,定北城的備戰節奏驟然加快了。
宋雲錚幾乎沒回過單人房。她帶著器械營的匠人們把庫房裡所有能用不能用的料子全翻了出來,堆在場院中央分成了三堆——可用的、待修的、徹底報廢的。可用的精鐵料按規格碼好堆在西側,待修的舊料堆在東側等著回爐重熔,報廢的收攏在牆角等著日後熔了做其他用途。她蹲在那三堆料子中間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手裡拿著一本新冊子把每一堆的數量規格全部記下來,記完了在旁邊寫上估算的使用時長和補充週期。
暗室裡翻出來的舊皮料被她全部搓成了繩子,按拉力分了三檔——強、中、弱。強的留給床弩作備弦,中的給普通弓弩用,弱的捆東西用。皮繩雖然拉力不如牛筋但勝在耐寒,零下幾十度不會崩斷,敵軍萬一選擇在極寒天氣裡攻城的時候這批皮繩就是最後的保障。她把搓好的皮繩按檔位捲成一盤一盤碼在架子上,每盤上面掛了個小木牌寫著拉力檔位和長度。
箭矢的缺口比預期大。她帶著匠人們加班趕製新箭頭,把阿苔也調過來磨箭頭。小姑娘蹲在磨刀石前面一蹲就是一整天,手指磨出了血泡也不吭聲,埋頭磨完一把又一把。宋雲錚每隔半個時辰過來檢查一次她的磨刃質量,查完了就點個頭然後走開去下一間工棚。她走路的時候步子快而穩,手裡面總是攥著一卷新冊子或者一把量尺,從頭到尾從東到西地在七間工棚之間來回穿梭,像一根被繃緊了隨時待發的弓弦。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把全器械營的物料存量重新估算了一遍。精鐵料如果只打箭矢的話能撐五天高強度消耗,加上舊料回爐補充能再多撐兩天。牛筋弓弦備了替換料,算上暗室翻出來的那批殘弦接續之後能頂三天。皮繩搓好了六十七條隨時備用。甲片鉚釘全部重新檢查擰緊了,沒有鬆動的。她把所有資料彙總到一張表上站在場院中間對著暮色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揣進懷裡朝議事廳方向走去。
韓帥在議事廳裡看軍情圖。他面前那張圖上紅色標記又增加了好幾處,敵軍營盤的外圍多了幾道新的弧形線表示前鋒營地的推進位置。他聽見宋雲錚進來了沒有抬頭,等她走到桌邊把那張彙總表攤開在面前的時候才放下手裡的炭筆,低頭掃了一遍。
“精鐵夠撐五天?”他指著那一欄問了一句。
“高強度消耗的話五天。但如果把舊料回爐重熔補充的話能多撐兩天。但如果戰鬥拖到七天以上,第七天開始鐵料供應就斷了。”宋雲錚指著表上另一欄的資料,“所以前五天必須把敵軍的攻勢壓住不能讓他們有持續攻城的餘力,至少要讓他們在七天之內消耗到沒有後續補充的程度。”
韓帥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好或者不好,把那張表摺好收進了桌上的卷宗夾裡。“城牆上的床弩呢?”
“二十架全部檢修過了,絞弦完好、滑輪槽道無劃傷、弦的張力全部在正常範圍內。兩架移動床弩的射手已經練過兩輪,誤差在允許範圍內。如果敵軍從角樓盲區集中突破的話,那兩架可以推過去平射壓制。”宋雲錚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冊子翻開,把每一架床弩的編號、位置、最近一次檢修日期全部指給他看了一遍。韓帥看完了合上冊子遞還給她的時候指尖在封面上那個“宋”字上停了一下。
“你上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
宋雲錚被他這個問題問得頓了一下。她想了想——從前天晚上到昨天白天,中間睡了大約兩個時辰。她把這串時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回答的時候稍稍美化了一下:“中間睡過了。”
韓帥沒有追問。他擺了擺手讓她走了。她出了議事廳之後沒有回工棚,直接上了北城牆。敵軍前鋒營地現在距城大約十里,暮色裡能看見那些黑點般的營帳在灰白的地平線上一片一片鋪開,像散落在棋盤上的黑色棋子。那面狼旗豎在營地最中央的位置,被晚風吹得舒展開來,狼頭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天光裡格外清晰。她站在北城樓的最高處靠著垛口望向那面旗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城牆走了一遍從西到東檢查了二十架床弩的固定底座有沒有被風吹松。
回到工棚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阿苔還蹲在磨刀石前面埋頭磨著箭頭沒抬頭,聽見腳步聲喊了一聲“師傅你回來了”然後繼續磨。宋雲錚看了她一眼,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拿起另一塊磨刀石開始磨另一批箭頭。兩個人並排蹲在油燈底下磨了大約一個時辰,磨刀石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黑夜裡綿綿地響著。磨完最後一把箭頭之後宋雲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膝蓋,阿苔也站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哈欠。宋雲錚看了她一眼說“去睡吧”,阿苔應了一聲收拾好磨刀石跑了。
宋雲錚一個人站在工棚裡環顧了一圈。鐵砧上還有半塊沒打好的坯子,牆角堆著明天要用的料子,架子上碼著一排新磨好的箭頭。她把明天要用的料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走到牆角靠著工具箱坐了下來。她本來只是想歇一會兒腿,坐下之後靠著工具箱的邊角閉了眼。閉眼之後她聽到了外面夜風颳過屋頂的嗚嗚聲和遠處城牆上巡邏兵卒換崗時短促的口令聲。那些聲音在黑暗裡漂浮著,她坐在那片聲響中間被它們慢慢地包圍了,然後她的呼吸漸漸慢了,肩頭鬆了下來。
她靠著工具箱睡了大約兩個時辰。醒過來的時候爐膛裡餘火還沒有完全熄,工棚裡暖烘烘的。她站起來把明天的第一塊料子放進爐膛裡預熱著,然後走到工棚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夜色。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把整座器械營的屋頂照得泛白。她站了片刻關上門,回到鐵砧前拿起了錘子。
錘聲在深夜的安靜裡響了起來,一下一下的,節奏穩而沈。隔壁工棚裡似乎也有動靜——大概也有匠人沒睡在趕活。兩邊的錘聲隔著牆壁遙遙地呼應著,像兩個人在黑夜裡用不同的節奏說著話。
宋雲錚砸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停下來歇了片刻。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塊剛剛成型的新箭頭,刀刃面勻稱弧線流暢。她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的鋒利度,不錯,比前一批的均勻度還高一些。她把箭頭擱在案板上,彎腰夾起下一塊料子。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工棚的地面上鋪了一小片亮白。她蹲在爐前盯著火色的時候餘光能掃到那片亮白的一角,像一小片安靜的月光河臥在她的腳邊。她看了一息那片光然後收回注意力繼續盯火色,等到鐵料燒到臨界點的瞬間利落地夾了出來。滋的一聲淬火的白煙在黑暗的工棚裡騰起來又散了,她拎起新淬好的箭頭擱在案板上排好,跟其他的擺成一排。
天亮的時候她面前案板上已經整整齊齊碼了三排新箭頭。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後背,走到門口推開門朝北面看了一眼。敵軍營地的輪廓在晨光裡比昨夜更具體了,那面狼旗在剛剛升起的日頭下面泛著暗沈的黑白色。她看了那面旗子兩息,然後轉身回了工棚繼續彎腰幹活。錘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跟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一起鋪滿了整間棚子,從清晨一直響到傍晚、從傍晚一直響到深夜,跟其他六間工棚裡此起彼伏的錘聲匯成了一片持續的、沈厚的聲響,在定北城的冬夜裡迴盪著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
宋雲錚就在那一片錘聲裡從早幹到晚,從晚幹到早,幾乎分不清日子和時辰的界限了。她只知道自己手裡的料子一塊接一塊地變成了箭頭、變成了甲片補丁、變成了弓弩的替換件。每完成一件她就在冊子上畫一筆,畫到第五天傍晚她把冊子上最後一行空白填滿的時候,直起腰來才發現窗外天已經黑了,爐膛裡餘火還在燃著,阿苔蜷在工具箱旁邊的乾草墊子上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平穩。
她把冊子合上收好,走過去把舊棉袍輕輕蓋在阿苔身上,然後出了工棚站在場院中央。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照得場院地面泛著冷白的光。北面城牆上火把的光排成一條亮線橫亙在夜空裡,敵軍營地隱在火把光以外的黑暗深處看不見了。她站在場院中間撥出一口白氣,白氣升上去散了。她站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然後轉身回了工棚,在工具箱旁邊的空地上坐下來靠著牆閉了眼。睡意湧上來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她只在閉眼之後聽見了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換崗號令聲,然後就被黑暗徹底吞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