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廠房裡的吊扇還在慢悠悠地轉，風捲著機油味和防塵劑的味道吹過來，落在人皮膚上，帶著盛夏傍晚特有的黏膩和悶熱的感覺。
沒人說話，大家都在等孫宇強自己解釋，如果他不想說的話，也沒人逼他，畢竟感情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對錯。
孫宇強攥著那瓶沒開的礦泉水，指節捏得泛白，瓶身被捏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他垂著眼，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只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倒是沒有雙下巴的煩惱。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猛地吸了口氣，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臉，把那點疲憊和恍惚全揉碎了抹掉。
再抬頭的時候，他的臉上己經勉強找回了點平時的活絡勁兒，只是笑紋裡還帶著點苦澀。
“行了，我的私事回頭再說，先聊咱們的正事。”
他把礦泉水往桌上一杵，聲音啞了點，但語氣己經沉穩了下來，徹底切換回了從業十年的老領航員狀態，“葉經理剛才說領航員的事，我給大夥交個底。”
他拉過路書本，指尖點在封面上，指尖的薄繭蹭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領航員這個崗位，說好找也好找，我手機通訊錄翻一翻，閒在家裡的、別的隊打替補的、跑過環塔轉CRC的，。
“我隨隨便便就能能報出七八個名字，全是有正式賽照、完賽過國家級賽事的熟手，沒一個水貨。”
孫宇強頓了頓，語氣重了些，“但難的不是找人，是團隊之間的磨合。這倆字看著簡單，真要摳起來，比車手練三個月操控還磨人。”
他抬眼掃過在場的人，目光先落在陳鳴宇身上，又轉回張弛臉上：“你們別覺得領航就是坐在副駕念路書。
左幾彎右幾彎，多少米剎車，哪裡有跳石，這些都是最基礎的，照著字念誰都會。真正要命的是節奏，我報早了，你轉頭就忘。
到彎跟前反而想不起來指令；報晚了，你都壓到彎心了才聽見，方向打慢半拍，首接就衝出去了。”
“有的車手喜歡提前三個彎給指令，留足反應時間慢慢調整；有的就喜歡貼到彎前一百米才聽報，多一個字都嫌亂節奏。
有的口令要短，一個詞就得懂；有的得把路面坡度、抓地力、甚至路邊的參照物全說清楚，他才敢踩油門。”
孫宇強拿起筆，在記事本上隨手畫了兩道弧線，一道陡一道緩：“就拿砂石路說，同是報左三彎，浮砂厚的地方和壓出硬車轍的地方，走線、剎車點完全不一樣，領航報的時候語氣都得有區別。
浮砂重的地方，我習慣會把語氣壓沉一點；抓地力好的地方，語速會放快。
這些東西，不是拿著路書念一遍就行的，得兩個人一趟趟跑，磨到什麼程度？
磨到我開口說半個字，你腳己經搭在剎車上了，那才算剛及格。”
“還有，同樣是彎道，報法也不一樣。就比如，有的領航員習慣報左二，可是換一個領航員，他可能會報左三。
這完全就是看團隊習慣，這需要領航員和駕駛員反覆溝通磨合才行的。”
“正常來說，一個成熟車組，光基礎磨合就得幾個月往上，還得是天天泡在賽道上，勘路、試車、改路書、再試車。
反覆對兩個人的節奏、摳細節。長賽段更是如此，巴音布魯克單賽段一百零九公里，一千西百多個彎，一半都是山壁遮擋的視線盲區，沒磨合過的領航跟車手，上去就是賭命。”
孫宇強嘆口氣，隨後看向張馳，“所以說，為什麼馳子被禁賽以後。我也退了出來。”
“一來是因為感情在那。另外一個，很多冠軍車手，他們的雙人搭檔，從很早就開始了，輕易不會換人。
難道還要我從頭開始去和新入行的駕駛員重新磨合嗎？這才是馳子禁賽後，我退出車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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