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劉野把沈映霜叫醒，讓她在車裡待著，自己下車清理擋路的那棵老松樹。彪哥跟著搭把手，兩人用柴刀和鋸子折騰了半個鐘頭，把樹幹截成三段拖到路邊。
嘎斯-66重新發動，碾著一夜新雪轟隆隆往黑瞎子嶺的方向開。
沈映霜坐在副駕駛上，烏珊卡帽子重新扣上了，領口的扣子繫到了最頂上那顆。她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不說話。偶爾車顛了一下，她的肩膀往劉野那邊靠一靠，又縮回去。
彪哥在後座眯著眼，銅鏈子在指頭上繞來繞去。他昨晚睡得死沉，但清早醒過來的時候，副駕駛的座椅是放倒的——他又不瞎。
不過彪哥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
上午十點，嘎斯-66的車頭從後山那條野路上冒了出來。
大磚房的煙囪在冒煙。院門口站著三個人。
蘇秀梅第一個跑過來。她穿著碎花棉襖，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扒著車窗往裡看。
“回來啦！鍋裡燉著——”
她的話卡住了。
副駕駛上坐著沈映霜。
蘇秀梅的手從車窗框上縮了回去，退了兩步。
林清秋站在院門口，胳膊抱在胸前，馬尾被風吹得往一邊飄。她掃了一眼副駕駛那個挺首腰板、帽簷壓得很低的人影，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屋。
秦紅梅靠在院牆根底下，兩隻手揣在袖筒裡。她昨天傍晚從公社趕來的，說是給劉野送訊息，其實是不放心，留下來等人。
她看見沈映霜從車上下來的姿態——走路的步子跟前兩天不一樣了，腰軟了，下巴也沒那麼高了——秦紅梅的嘴角動了一下，把揣在袖筒裡的手又縮緊了半寸。
劉野跳下駕駛室，從車斗上卸東西。
拖拉機配件、化肥、軸承——這些大件他挑出了夠用的量，其餘的留在空間裡。蘇聯軍大衣三十件，兩箱魚子醬，一盒蘇聯產的機械手錶，全搬進了正屋西邊的雜物間。
“彪哥，配件和化肥今天下午拉到大隊部去。跟趙德柱說，東西到了，讓他把春耕的事安排起來。”
彪哥應了一聲，開著嘎斯-66突突突地下了山坡。
院子裡就剩了西個女人和劉野。
蘇秀梅站在灶房門口，攥著炒勺。林清秋坐在正屋的炕沿上，拿針線戳著那件沒縫完的棉坎肩。秦紅梅靠著灶臺旁邊的牆根，低頭剝蒜。
沈映霜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沒動。
氣氛微妙得能擰出水來。
“都進屋。”劉野跨過門檻坐到了炕桌後面。
西個人陸續進了正屋。
蘇秀梅縮在灶臺那頭，離沈映霜最遠。林清秋坐在炕沿的東邊，手裡的針線沒停。秦紅梅在灶臺和炕之間找了個位置蹲著。沈映霜站在門簾旁邊，把烏珊卡帽子摘了捏在手裡，頭髮散下來，露出脖頸上一小片泛紅的印子。
林清秋的針尖扎進布面的動作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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