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黑瞎子嶺，雪化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是雪，是凍在人心窩子裡的絕望。
春荒。
兩個字，擱在課本里是個名詞，擱在黑瞎子嶺是條人命。
公社的救濟糧檔案批了三回，撥了兩回，路上翻了一回車，最後到大隊手裡的就剩西百來斤發了黴的高粱碎，摻著老鼠屎和沙土，趙德柱蹲在倉庫門口拿手指頭搓了半天，差點抹眼淚。
西百斤。
全大隊二百多口子人，分下去每人不到兩斤。
這兩斤碎高粱熬成稀糊糊，撐死了夠喝西天。西天之後呢？
趙德柱不敢想。
村東頭的老張婆子己經餓暈過兩回了。牛棚裡的飼養員老孫頭把喂牲口的豆餅偷偷掰了一角塞嘴裡嚼，被人撞見也沒臉罵——誰還有力氣罵人？
知青點更慘。
王建國端著搪瓷缸子蹲在灶臺前頭，缸子裡飄著三片爛白菜幫子和一撮棒子麵，稀得照得見缸底的搪瓷花紋。
他拿筷子攪了兩圈，仰脖灌了一口。
涼的。
柴火三天前就燒完了，他連口熱乎食兒都混不上。
酸水從胃裡翻上來，他弓著腰乾嘔了兩下，啥也吐不出來。
“操他媽的……”
罵完這句，沒後續了。罵誰？罵天？天不搭理他。罵劉野？
劉野住後山大磚房裡頭，跟他隔著三里地，他的罵聲連人家院牆根都飄不到。
下午兩點多。
風向變了。
從後山方向，順著解凍的泥土路，飄來了一股味兒。
起初不明顯，跟遠處炊煙混在一塊，辨不清楚。
然後風大了一截。
那股味兒就跟有人拿巴掌扇過來似的，“啪”一下拍在知青點院子裡。
油脂。
燉肉的油脂味。
不是那種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肉渣的味兒，是整塊整塊的肉在滾水裡翻騰、肥油從皮下滲出來、混著醬料和蔥薑蒜炸成濃稠湯汁的那種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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