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暖和起來，但春荒也跟著來了。
家家戶戶的缸底見了白茬，連去年秋天醃的鹹菜疙瘩都啃光了。
趙德柱天天蹲在大隊部門口嘆氣，旱菸都不捨得抽整根了，掰一半，剩下半截揣回去明天接著抽。
村東頭王大柱家更慘。
老王會計去年冬天滑了一跤把胯骨磕裂了，臥床不起，家裡就靠王大柱一個壯勞力。
可王大柱那個“壯勞力”，一天能在炕上躺十西個鐘頭，剩下十個鐘頭有八個在磨洋工。
缸裡最後那點棒子麵三天前就見了底。
徐雅緻把家裡能煮的都煮了——乾菜幫子、樹皮碎、連地瓜秧子都剁碎了和在糊糊裡。
這天傍晚，王大柱餓得在炕上翻來翻去，翻了七八個身都找不著一個舒服的姿勢。
“媳婦。”
徐雅緻在灶臺前刷碗，碗是空的，鍋也是空的，她在刷的其實是昨天煮地瓜秧子留下的鍋巴渣，拿手指頭一點點摳下來，舔乾淨。
“媳婦！”
“幹啥。”
王大柱從炕上翻起來，兩隻手搓著膝蓋。
“你明天上野哥那兒走一趟唄。”
徐雅緻手裡的碗頓了一下。
“幹啥去？”
“你看咱家這揭不開鍋的德性，再不想轍真得餓死。野哥那後院地窖裡，聽說種了反季節的菜，黃瓜番茄嫩生生的，公社領導上回來了都沒話說。”
王大柱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你……你跟野哥處得好，去幫他乾乾活，順便……順便弄點吃的回來。半面袋子棒子麵就成，啊？”
徐雅緻把碗扣在灶臺上，沒吭聲。
“好媳婦，我也想去啊，可你看我這膝蓋——”王大柱拍了拍那條半瘸不瘸的右腿，“上回扛柴火閃了一下到現在沒利索。再說了，野哥那個人對你比對我客氣，你去了好說話嘛。”
徐雅緻背對著他，兩隻手撐在灶臺沿上，指節收緊了又鬆開。
“……行。”
“哎！好媳婦！”王大柱的屁股從炕沿彈起來，“你明天下午去，我陪你——不不不，我送你過去，在外頭等著，不礙事兒，不礙事兒！”
徐雅緻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灶臺上的油燈照著王大柱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發灰的臉，兩隻小眼睛亮得跟餓了三天的耗子似的，嘴咧著，露出發黃的牙。
她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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