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走的那天早上，天剛擦亮。
大隊唯一一臺拖拉機“突突突”停在隊部門口，後鬥裡鋪了層乾草，就等著送這位“招工先進”去縣城化肥廠報到。
訊息傳開沒到半個鐘頭，小半個村的人都跑來看熱鬧。
這年頭能端上鐵飯碗的，那是祖墳冒青煙。更何況王大柱這號人——全黑瞎子嶺公認的懶蛋，居然能混上城鎮戶口？
趙德柱叼著旱菸站在人堆後頭，渾濁的老眼朝後山瞟了一下，啥也沒說。
王大柱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是他爹壓箱底的行頭，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兩截黑瘦的手腕子。他把鋪蓋卷往後鬥一扔，滿臉紅光，嘴咧得合不攏。
“走了啊！各位鄉親！兄弟進城端鐵飯碗去了！”
沒幾個人搭理他。
倒是幾個跟他一起磨洋工的男社員酸溜溜地哼了兩聲。
王大柱不在乎，他從人堆裡往後山方向張望了一圈，果然瞧見了那個高出旁人半頭的身影。
劉野靠在大隊部的土牆根底下，叼著根沒點的大前門，兩隻手插在褲兜裡。
王大柱屁顛屁顛擠過去，兩隻手一把攥住劉野的右手，搖了七八下，恨不得把胳膊搖下來。
“野哥！兄弟這條命是您給的！這輩子下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劉野拿另一隻手把他的爪子掰開了。
“行了，路上小心。”
“哎哎哎！”王大柱搓著手往後退了兩步，又湊回來，壓低嗓門，“野哥，兄弟進城之後沒法回來照顧家裡，我媳婦一個人在村裡，沒個依靠——還得勞煩您多照應照應！”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真摯得過了頭，兩隻小眼睛眨巴著，嘴角帶笑，聲音大得前後三排人全聽見了。
趙德柱的旱菸差點嗆進氣管。
馬大壯扭過頭，使勁咳了兩聲。
人群后頭幾個婦女互相對了個眼神，捂著嘴。
劉野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拔出來，彈了彈。
“放心。”
兩個字。乾乾脆脆。
王大柱感恩戴德地又鞠了一躬，一蹦三跳地爬上了拖拉機後鬥。
“突突突——”
拖拉機冒著黑煙，顛顛簸簸地沿著土路朝公社方向開遠了。王大柱坐在後鬥裡，還回頭朝村口拼命揮手。
鋪蓋卷在乾草上晃來晃去，跟他這個人一樣，輕飄飄的。
劉野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揚起來的灰土，嚼了嚼那顆沒點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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