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變成了今天。
一輛灰綠色北京212吉普車在中午十一點半準時拐進了黑瞎子嶺大隊的土路。
輪子碾過滿是爛泥的路面濺起兩排濁水，車頂的行李架上綁著兩隻軍綠帆布箱子。
趙德柱早就候在隊部門口了，旱菸袋叼著沒點，旁邊站著馬大壯和兩個社員，全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
吉普車停了。
前門先下來個穿灰布夾克的中年男人，圓臉，戴著個解放帽，是公社派來的陪同幹事。
然後後車門開了。
一雙黑色方口皮鞋先踩到了泥地上——猶豫了半秒，明顯在找落腳的乾地方——然後一條穿著灰藍色的確良褲子的長腿邁了出來。
趙德柱的旱菸袋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從車裡鑽出來的女人，約莫二十三西歲的樣子，一米六五上下的個頭。白襯衫紮在褲腰裡，外頭罩了件洗得發舊但熨得筆挺的藏藍色列寧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圓框眼鏡，鏡片後面一雙眼睛又細又長，眼尾微微上挑。
頭髮在腦後挽了個低髻，用一根黑色木簪子彆著。臉型偏窄，下頜線乾淨利落，不笑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壓，天生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皮膚白。白得過分。在這個滿臉被風颳成紅黑色的東北屯子裡，白得跟從畫裡剪下來的一樣。
她站在吉普車旁邊，拿手裡的筆記本扇了扇臉上被泥水濺到的水點子，眉頭皺得緊緊的。
趙德柱迎上去。
“您好您好！是省城來的慕同志吧？”
“慕晚晴。”她點了下頭，聲音不高，咬字極清楚，標準的京腔底子帶著點東北味。“農科院作物遺傳育種實驗室，三級研究員。你是這裡的支書？”
“對對對，趙德柱，老支書。慕同志路上辛苦了，先進屋喝口水——”
“不用。”慕晚晴拉開帆布箱子的扣子，取出一個鐵皮資料夾和一隻溫度計。“先去看田。你們報上來的那批秧苗資料，我在省裡就看了，畝產預估那一欄填的數字有問題——誰填的？”
趙德柱嚥了口唾沫。
“那個……是我們大隊的……”
“領我去。”
慕晚晴沒等他說完就邁步了。
方口皮鞋踩在爛泥路上，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開水坑。她兩隻手拎著資料夾和溫度計，背打得筆首，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子“別靠近我”的勁頭。
趙德柱在後面小跑著跟。
馬大壯湊到趙德柱耳朵邊上嘀咕了一句：“支書，這女同志……忒厲害了。”
趙德柱擺了下手，沒空搭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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