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的白襯衫挽著袖口，頭髮用黑布條紮了個馬尾——比最初那個高髻利索多了。
金絲眼鏡在陽光底下反著光。
坑裡的男人們時不時抬頭往上瞅一眼。
省城來的漂亮女專家，戴著金絲眼鏡的知識分子，蹲在一個十九歲的泥腿子知青旁邊剝松子。
那畫面扎眼得讓人太陽穴疼。
馬大壯拄著鐵鍬喘氣，扭頭朝坑裡的人嚷了一嗓子：“都他媽看什麼看！趕緊挖！想不想吃晌午那頓肉了？”
王建國在坑最深處鏟泥，鐵鍬尖碰到黏土層的時候手腕震得發麻。他咬著後槽牙，弓著腰悶頭幹。
不敢抬頭。
抬頭就能看見劉野翹著二郎腿往嘴裡扔松子仁的樣子。
那畫面比挖泥累十倍。
中午放飯的時候，蘇秀梅和徐雅緻抬著大鐵鍋到了工地。鍋裡是白菜燉豬肉粉條，熱氣騰騰的。
二十號人端著碗蹲在泥坑邊上吃，呼嚕呼嚕吸粉條的聲音此起彼伏。
劉野的午飯是慕晚晴單獨給他端上來的——紅燒肉配白米飯，外加一碟子拍黃瓜。
擱在椅子扶手上的小桌板上。
離坑裡的男人們不到五米。
肉香飄過去，二十雙眼珠子齊刷刷瞟過來，又齊刷刷收回去。
劉野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裡，衝坑裡揚了揚下巴。
“吃完歇十分鐘，接著幹。今天把黏土層鑿穿了，每人多領半斤苞米麵。”
坑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王建國埋在人群最後面，把碗裡最後一口白菜湯喝乾淨了，胃裡總算暖和了點。
他抬起頭，看了看半坡上那個穩坐如山的身影。
旁邊省城女專家遞過去一塊手帕，劉野接了擦嘴，隨手丟回去。
慕晚晴接住帕子疊好，低頭繼續剝松子。
王建國把碗擱在地上，拿鐵鍬撐著站起來。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半年前他站在土坡上朝劉野吐唾沫的時候，做夢也想不到有今天。
——
傍晚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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