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黑瞎子嶺的土路上,捲起了久違的煙塵。
不是公社來檢查,也不是縣裡來慰問。那煙塵的源頭,是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車頭綁著朵歪歪扭扭的大紅花,車廂被帆布蒙得嚴嚴實實,但依然有濃重的、帶著點刺鼻氣味的化工粉末味,從篷布縫隙裡鑽出來。
“車!大汽車!”
“是縣化肥廠的車!”
“化肥!肯定是化肥!”
村裡先是有幾個孩子扯著嗓子喊,接著,正在田間地頭忙活春耕尾巴的村民們,紛紛首起腰,手搭涼棚往土路上望。等看清卡車車廂側面那幾個模糊的紅漆大字——“支援農業,化肥下鄉”——整個黑瞎子嶺,像是被滴進滾油裡的水,徹底炸了。
“化肥!真是化肥!”
“快!快去打穀場!”
“劉野!肯定是劉野搞來的!”
“我的天爺,這得有多少啊……”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十分鐘,半個大隊的人都湧向了村東頭的打穀場。連腿腳不便的老太太,都拄著柺棍,顫巍巍地往那邊挪。
打穀場中央,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擺好了一把老舊但擦得鋥亮的太師椅。
劉野穿著件半新的軍綠外套,頭髮梳得整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啜飲著熱茶。他甚至沒看那輛越來越近的卡車,而是側頭跟旁邊站著的老支書趙德柱說著什麼。趙德柱佝僂著腰,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連連點頭,看向劉野的眼神里,敬畏多過了以前的那點居高臨下。
卡車“嘎吱”一聲,停在了打穀場邊緣。駕駛室門開啟,跳下來一個人。
王大柱。
他比幾天前清瘦了些,但精神頭十足,眼窩發亮,身上那件藍色工裝洗得發白,卻更添了幾分“公家人”的體面。他小跑著到了劉野面前,腰彎得極低,聲音裡壓著興奮和討好:“劉老闆!貨……貨拉來了!廠長親自批的條子,頭批頂好的尿素和複合肥,一共……一共兩千斤!”
“嗯。”劉野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
王大柱不敢起身,繼續壓著聲音:“廠長說了,閥門的事,多虧您……多虧劉老闆賞飯吃。這批貨,只收成本價,就當是……就當是給咱大隊春耕加把勁!”
周圍圍觀的人群己經騷動起來,伸長了脖子往卡車車廂瞅,那眼神像是餓狼看到了肉。
劉野這才放下茶缸子,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他走到卡車尾部,幾個早就候著的壯小夥七手八腳掀開篷布。
“譁——”
裡面的東西,在春日陽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淡黃色的光澤。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麻袋上印著紅色的廠標和“高效複合肥”、“優質尿素”字樣。最上面,還放著幾小箱包裝精美的“磷酸二氫鉀”,那是連公社都稀罕的玩意兒。
“真是化肥……這麼多……”
“老天爺,這夠用多久啊……”
“劉野真是神通廣大……”
竊竊私語彙成嗡嗡的聲浪。人群最外圍,幾個原本在知青點蹭曬太陽的男知青,也擠了進來。王建國就在其中,他臉色發白,嘴唇抿得死緊,兩隻手揣在袖筒裡,死死盯著那一車化肥,又看看坐在太師椅上、彷彿在檢閱自己領地的劉野,眼神里的嫉妒和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劉野沒理會那些目光。他轉過身,對著人群后面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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