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面無表情地記了一筆，繼續念：“第二小隊，李鐵柱家，兩畝半地，批尿素八十斤，複合肥西十斤。”
李鐵柱也趕緊上前道謝。
唸到第五個名字時，周雪頓了頓，目光掃向人群后面縮著脖子的幾個知青。
“知青點，集體試驗田，五畝。按規矩，知青參與大隊勞動，按勞分配。”她合上本子，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但野哥有話，知青點有些人，光吃飯不幹活，工分沒見多少，搗亂一個頂倆。所以——”
她抬起下巴，目光精準地鎖定了王建國。
“王建國，你們知青點的化肥，不是大鍋飯。想要，行。”
王建國攥緊了拳頭，青筋從手背暴起。
周雪拿著本子，踱到他面前，用本子硬殼的邊沿，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他肩膀那塊補丁摞補丁的地方。
“王大幹事，不是能耐嗎？不是會寫舉報信嗎？”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後山，修溫泉池那條土路，坑坑窪窪，馬大爺他們年紀大了，拉滾子（石碾子）拉不動。你們幾個男知青，平時不是挺能耐嗎？”
她頓了頓，吐出的話，像冰錐子。
“脫了褂子，去後山，拉一天的滾子。什麼時候把那條路給我平平整整了，什麼時候……”她回身指了指卡車上的化肥，“給你們批半袋。”
“你憑什麼！”王建國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脖子漲得通紅，“那是大隊集體的化肥！你一個……一個走狗，有什麼資格……”
“資格？”周雪猛地轉身，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就憑野哥給大夥兒找來了化肥！你們呢？除了會躲在牆角寫黑材料，還會幹啥？化肥是野哥拿本事換來的，他定規矩，天經地義！不拉？可以！”
她一揮手，指向村口方向：“滾出黑瞎子嶺！這窮山溝，供不起你們這些大爺！”
死寂。
打穀場上，只剩下風吹過篷布的獵獵聲，和卡車發動機低沉的怠速。
王建國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周雪，又越過她，瞪向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的劉野。他想吼，想罵，想把這口憋了許久的惡氣連同這幾個月的屈辱一起噴出來。
可是……他摸了摸空癟的肚皮，又看了看那一車黃澄澄的化肥。家裡那點可憐的口糧眼看就要見底，春耕要是沒肥料，秋天就得喝西北風。
旁邊拉了他一把的是李志強，另一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知青，聲音發著抖：“建國……算了……拉、拉一天就拉一天吧……”
王建國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繃成了兩塊石頭。他死死盯著周雪那張因為得意而泛紅的臉，又看了看劉野悠閒喝茶的側影。
最終，所有的憤怒、不甘、恥辱，都化作了一口濃痰，被他狠狠嚥了回去。
他扯掉身上那件象徵著“知識分子”體面的舊中山裝外套，狠狠摔在地上，露出裡面髒兮兮的汗衫。
“拉就拉！”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眼睛赤紅，“周雪，你給我記著！今日這臉，我王建國記下了！”
說完，他梗著脖子，像要去赴刑場一樣，轉身朝後山方向走去。其他幾個男知青，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脫下外套，跟了上去。那背影，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周雪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蔑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回劉野身邊，腰彎得更低了：“老闆，您看……”
劉野喝了口茶，擺擺手：“發化肥。按名單來。領了的，在登記冊上按手印。”
“是！”
打穀場重新熱鬧起來，但氣氛己經完全不同。每個人在領化肥、按手印、道謝的時候，看劉野的眼神，都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東西。那是敬畏，是依賴，或許還有一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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