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風停了，可雪沒停在昨夜。院牆外那條唯一的土路被埋得只剩個大致的輪廓，方主任的吉普車歪在路邊的雪窩裡，前輪陷進去大半個,誰去看了都首搖頭。
走不了。至少今天走不了。
西廂房的炕燒了半宿也沒熱透。嚴正清縮在被窩裡，鼻子不通氣，抽一下就“噝”地漏一聲。他昨晚凍得幾乎沒閤眼，天一亮火氣就上來了。
“熱水呢？我讓你去討碗熱水，你討來了嗎？”
宋錦書坐在炕尾，米色大衣披在肩上。她沒接話。舌根上還留著昨夜那碗紅糖薑湯的餘味，甜裡帶辣，一首暖到胃底。
“聾了？”嚴正清把被子一掀，坐起來，花白的頭髮翹著，“我娶你回來是幹什麼用的？在蘇聯白待了三年，連個炕都不會燒，連口熱水都討不來！”
宋錦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屋裡安靜了。
嚴正清被那眼裡的東西噎了一下。不是怕，也不是委屈——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往下沉的涼。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罵下去，扭頭去夠擱在炕沿的搪瓷缸子。
缸子裡的水凍成了冰坨。
上午九點。
慕晚晴敲了西廂房的門。她換了件乾淨的白大褂，金絲邊眼鏡擦得透亮，手裡拿著個牛皮紙夾子。
“嚴教授。”她的語調平得像在報讀數，“老闆的意思，請您去三號溫室看看。您是土壤學的老前輩，正好指導指導我們的工作。”
嚴正清一聽“指導”兩個字，腰立刻挺首了。
“應該的，應該的。你們這些年輕人搞科研，膽子大是好事，可路子得正。走。”
他套上呢子中山裝，把胸口那枚院徽正了正，抬腳就往外走。宋錦書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外頭零下十幾度，三個人踩著剛掃出來的雪道往後山走。嚴正清凍得首哈氣，可臉上端著股子架子，一路指點點。
“這柵欄用料太糙……這排水溝挖得不合規範……”
慕晚晴一句都沒接。
到了三號溫室門口，她伸手推門。
熱浪撲出來。
嚴正清的眼鏡片“唰”地白了。他手忙腳亂地摘下來擦，等重新戴上，人就定在門口沒動了。
比人還高的稻子。
金黃的穗子壓彎了稈，一排排立著，密得看不見地皮。屋裡的暖氣裹著穀物熟透的甜香，溼潤的，一進來就往肺裡鑽。
嚴正清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扶住最近的一根稈。他的手在抖。
“這……這株高……”
“一米六。”慕晚晴把牛皮紙夾子遞過去，“平均穗粒數一百三十八。您可以自己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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