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雪的手猛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門外的拍門聲一下比一下急,馬局長的嗓門在走廊裡炸開:“老顧!你到底在不在?快開門!”
她低頭去拽右腿的褲腳。
膝蓋上那貼膏藥還在發熱,褲腿捲到了小腿肚子那個位置,怎麼都拉不平——手在抖,指頭不聽使喚。
劉野站在原地沒動。
“你幹什麼?”顧雪壓著嗓子,聲音又急又啞,“讓他看到我跟你——”
“跟我怎麼了?”
“你——!”
門又被擂了三下。這回帶腳踢的。
顧雪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深夜、招待所、孤男寡女、火盆、捲起的褲腿——這些東西拼在一起,在這個年頭能把她的政治生命碾成齏粉。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
劉野走過去了。
不是往洗手間走——是往房門走。
“你!”
他拽開了門。
走廊裡的凍雨氣息湧進來。馬局長穿著件軍綠大棉襖,中山裝領子歪著,頭髮被雨淋得貼在腦門上,一隻手攥著份電報紙,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拍門的姿勢,懸在半空。
“嗯?”馬局長愣了。
他盯著開門的劉野看了三秒,又往屋裡掃了一眼——火盆、方桌、搪瓷杯、椅子上坐著的顧雪。
他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驚訝到狐疑,從狐疑到鄙夷,最後定格在一種心領神會的猥瑣笑意上。
“喲,顧科長。”馬局長跨進門檻,嘴角往上撇,“這麼晚了還在“談工作”呢?”
顧雪的指甲掐進了扶手木頭裡。
“行了行了,公事要緊。”馬局長把電報紙在手裡抖了兩下,“省廳今天下午西點的急電——修配廠及附屬土地,整體劃撥給一個叫什麼“省級重點特種農業科研實驗站”。紅標頭檔案明天到,你的地契章子明早八點之前必須交到我桌上。”
他把電報往顧雪面前一伸。
“看吧。上頭的意思,你卡著也沒用了。”
顧雪接過電報的手是涼的。
紙上的字她逐行掃過去——省廳計劃處、強制劃撥、特種農業科研、即日執行……
六十三個老工人的臉在她腦子裡閃了一遍。
她花了十年的時間死守著那份地契,擋回去了不知道多少雙伸過來的手。結果省廳一紙電令,所有的堅持都成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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