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點西十。
縣農機修配廠的大鐵門前，五六十號人堵得水洩不通。
清一色的老工人。最年輕的也有西十出頭，大多數五六十歲，滿臉溝壑，手指粗得像根根棒槌。棉襖袖口磨得起毛，腳底下的黃膠鞋粘著泥。
昨晚的訊息不知道怎麼走漏的——廠子要被“劃撥”，有外人要來接管。
這幫老工人一輩子的飯碗就是這個廠。哪怕停產了半年，每月只發十二塊生活費，他們也認。但要是讓什麼“倒爺”“投機販子”把廠子拆了賣廢鐵——
“誰來都不好使！今天沒有縣長的手批條子，門都不開！”
領頭喊話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方，原來的車間主任。手裡攥著根一尺半的鐵管子，滿臉橫肉繃得緊。
“對！誰敢進來，打斷他的腿！”
後頭一幫老工人跟著嗷叫，扳手、鋼管、螺絲刀都抄上了。鐵門從裡頭用三根鋼管橫插著，門縫裡塞了兩塊半截磚頭。
六點五十五。
一輛嘎斯吉普車從東邊的大路上顛過來，在廠門口二十米處停了。
人群騷動起來。方師傅把鐵管子往手心裡磕了兩下，眯著眼往車那邊看。
副駕駛的門先開了。
一條腿邁出來，黑色平底布鞋，灰藍色褲腳。然後整個人站到了地面上。
方師傅的鐵管子差點脫手。
“顧……顧科長？！”
周圍工人的嗓門剎那間矮了三分。
顧雪站在吉普車旁邊，灰藍工裝扣得板正，黑框眼鏡擦得纖塵不染。她脊背挺首，步伐穩當地朝廠門走來。
穩當。
方師傅使勁眨了眨眼。他沒看錯——顧雪走路。那條瘸了十年的右腿，邁步的幅度和左腿一模一樣。沒有歪，沒有頓，沒有那種費力支撐的僵硬。
整個人看著都不對勁。面色紅潤了不止一個檔次，嘴唇有了顏色，就連眼睛裡那股子常年疼痛積累出來的灰暗都散了。
“方師傅。”顧雪站到了鐵門前。
“顧、顧科長！您怎麼來了？”方師傅把鐵管子藏到了身後。
“把門開了。”
方師傅愣了愣，下意識回頭看了看身後那群舉著傢伙什的工友們。
“顧科長，不是我們不聽話……昨晚傳訊息說有人要來搶廠子——”
“沒人搶。”顧雪的語氣跟批檔案差不多，硬邦邦，不帶半點商量餘地。“省廳批的手續我親自審過了。合法合規。工人的安置方案我親自盯著。不裁一個人，不少一分錢。”
方師傅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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