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一輛化肥廠的東方紅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修配廠大門，車斗裡碼著半人高的工業原料——特級鉻鉬鋼錠，整整八根，每根五十公斤。
王大柱從拖拉機副駕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從兜裡掏出一疊單子，舉著往辦公樓跑。
“顧科長！顧科長在不在？我送料來了！”
他蹬蹬蹬上了二樓，在走廊裡東張西望。廠長辦公室的門關著，旁邊那間掛著“副廠長”牌子的門開了一半。
王大柱探頭往裡瞅。
顧雪坐在辦公桌後頭，面前攤著一張攤開的大幅圖紙，左手按著圖紙邊角，右手執筆在旁邊的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灰藍工裝扣到最上面那顆，黑框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光。
“顧科長！”王大柱擠進門，把單子遞上去，“化肥廠送來的料，您給籤個字唄。”
顧雪頭沒抬，伸手接過單子掃了兩眼。數量、規格、批次號。她拉開抽屜拿出公章，“啪”地蓋下去，簽了名，把單子推回去。
“下次提前一天打電話通知卸貨時間。”
“好好好！顧科長您說什麼都對。”王大柱接過單子，搓著手沒走，“那個……野哥呢？我想跟他……”
“劉廠長下車間了。有事找我轉達。”
“沒沒沒，沒什麼大事。就想來看看。”
王大柱嘿嘿笑著，眼珠子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那個暖水瓶上——瓶口冒著熱汽，旁邊擱著兩個搪瓷杯，一個寫著“為人民服務”，另一個杯壁上印著朵牡丹花。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走廊裡響起一串輕輕的腳步聲。
徐雅緻端著個木托盤出現在門口。
托盤上擱著一壺新沏的茶，兩個帶蓋的青花瓷杯——不是搪瓷的，是真瓷器。茶香嫋嫋往上飄，混著幾縷清冽的花香。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圓領襯衫，領口別了枚小小的琺琅胸針。頭髮沒盤起來，鬆鬆地攏在腦後，用一根墨綠色的緞帶繫著。整個人看著比在村裡時年輕了好幾歲。
“來了來了。”王大柱一臉高興，“雅緻！我正說呢，你在這兒還適應不？”
徐雅緻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掃了一眼坐在桌後的顧雪——顧雪沒抬頭，鋼筆還在本子上划著。
“適應。”徐雅緻聲音輕輕的，把托盤擱到顧雪桌面一角。
“顧科長，茶。”
顧雪這才停了筆。她抬起頭，鏡片後的視線從徐雅緻臉上滑過——掃到了她領口那枚胸針。
那是上週劉野從空間裡隨手拿出來的蘇聯貨。
顧雪拿起青花瓷杯，揭了蓋，抿了一口。茶是龍井。好茶。
“辛苦了。”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溫度。
王大柱渾然不覺氣氛有什麼不對，大大咧咧地湊到徐雅緻跟前，上下打量她：“嚯！這衣服新買的？還有這個……”他伸手去碰她領口的胸針，“真好看！值不少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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