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雪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
不是恐懼。
她在這個年代見過太多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批鬥的、誣告的、下放的。但那些都是人整人，手法拙劣，格局低矮。
而眼前這個男人，用一張圖紙、幾組資料，就能讓一整個師團的裝備在西十天後集體報廢。
從頭到尾不用見面、不用動手、不用開槍。等到事發的時候，那個貪心的少將會被他自己的上級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顧雪深吸了一口氣。
鴨嘴筆蘸了墨水。筆尖落在硫酸紙上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然後穩住了。
線條極細、極準，順著丁字尺的邊緣拉出第一根基準線。
“傳動軸我用雙排圓柱滾子軸承。材質標42CrMo。你要的那個截面資料，我會嵌在第三級減速齒輪組的配合公差裡，外人查不出來。”
劉野在她身後“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屋裡只有筆尖劃過硫酸紙的聲音和偶爾翻動資料頁的“嘩啦”聲。
徐雅緻續了兩次茶水。每次進來，都看見顧雪伏在桌上畫圖的背影，和站在旁邊不時俯身指點的劉野。
兩個人的腦袋湊得很近。近到顧雪耳邊的碎髮被劉野撥出的煙氣吹得晃了晃。
第三次續水的時候，徐雅緻沒進去。
她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把暖壺輕輕擱在門邊的凳子上，轉身回了裡間。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暖氣烤得臉發燙，但心裡有個地方發涼。
不是那種被冷落的委屈——她沒資格委屈。
是一種很清醒的認知：這個深夜裡，那張桌子前，正在發生一些她這輩子都夠不著的事情。
凌晨一點西十。
顧雪放下筆，摘了眼鏡揉了揉眉心。
“完了。”
六張硫酸紙圖紙碼在桌面上，從總裝圖到零件圖到熱處理工藝卡，一應俱全。正規軍工廠拿到這套圖，三個月之內就能出樣機。
劉野把圖紙捲起來，塞進帆布筒。
他扭頭看了一眼裡間——燈滅了，徐雅緻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彪子在樓下等著。圖紙兩小時內能送到界河。”
顧雪“嗯”了一聲，開始收拾製圖工具。鴨嘴筆擦乾淨，三角板碼好，一件件塞回鐵皮筆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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