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後山河道。
零下十二度。
風從山坳裡灌出來，卷著細碎的冰碴子打在人臉上。河灘上的鵝卵石凍得鐵硬，鎬頭刨下去“當”的一聲響，火星子都能蹦出來。
十六個壯勞力分成西組，沿著河灘挖基坑。
這批人不是黑瞎子嶺的村民——是王大柱從化肥廠借來的。
說是“借”，其實是王大柱拍著胸脯向劉野表的忠心：“野哥，這大工程缺人是不是？我廠裡有的是閒人！後勤科那幫貨整天磨洋工，我一紙調令全拉過來給你幹活！水泥、炸藥、三輪子——全算支援國家建設專案，一分錢不要你的！”
他還真幹了。
兩卡車水泥、八箱烈性硝酸銨炸藥、外加十六個壯勞力，化肥廠的公家車隊一趟全拉過來了。運輸單上寫的名目是“支援省級特種農業科研站基礎設施建設”。公章蓋得方正正。
此刻，王大柱本人也在河灘上。
他穿著件露棉花的舊軍大衣，腳上蹬著雙帶補丁的翻毛棉鞋，褲腿捲到膝蓋上面，兩條小腿杵在冰碴子和凍泥裡。鼻涕凍成了兩根白柱子掛在人中上頭，他也顧不上擦，掄著鎬頭往下刨。
“使勁兒！老張頭你別偷懶！這一段挖到八十公分就行！”
他嗓門大得很。滿臉泥漿糊在上面，風一吹，結了層薄殼子，張嘴說話的時候“咔嚓”首往下掉碎泥渣。
但他樂。
副廠長親自下河灘幹活——這傳回廠裡，那是多大的美名？況且這活兒是給野哥乾的。野哥高興了，往後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河岸高處，離河灘大約三十米的坡地上，扎著一頂軍用測繪帳篷。
帆布是雙層的，中間夾著棉氈保溫層。帳篷口朝南背風，裡頭架著個鑄鐵無煙煤爐子，爐管從側面伸出帳篷頂，白煙被風一吹就散了。
帳篷裡暖得能脫棉襖。
劉野坐在鋪著熊皮的行軍摺疊椅上，兩條腿交疊著搭在面前的工具箱上。左手翻著顧雪昨晚趕出來的大壩施工方案，右手夾著根菸。
顧雪在帳篷另一側，蹲在經緯儀前頭調鏡頭。她把防風玻璃窗的簾子掀開一條縫，鏡頭對準河對岸山坡上打的紅色標樁，轉動微調螺旋，在本子上記下資料。
徐雅緻在爐子旁邊。
她穿著件藕荷色的高領毛衣，外頭套了件駝色呢外套——是劉野從空間裡給她找的。頭髮用緞帶松地繫著，蹲在地上拿火鉗子撥弄爐膛裡的煤塊。
水壺擱在爐盤上，“噝”地冒著白汽。快開了。
“水好了。”徐雅緻拿厚布墊著把壺提起來，沏了杯茶。龍井，去年存的，茶湯碧綠透亮。
她把茶杯端到嘴邊吹了兩口，試了試溫度。不燙了。
然後雙手捧著，側身送到劉野跟前。
“野哥。”
劉野頭沒抬，左手翻了一頁方案，右手的煙換到嘴裡叼著，空出來的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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