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下午,正屋裡就那麼靜靜地運轉著。
羅漢床上，劉野翻著一份半月前的舊報紙，看得慢條斯理。方桌那頭,顧雪伏在圖紙上,大壩的斷面圖己經畫出了大半，標註的數字密麻麻。
灶臺邊,徐雅緻的針線活換了一樣又一樣,補完工裝補襪子，手指頭翻飛,一聲不吭。
火牆那邊,宋錦書坐在小馬紮上。
那扎矮，她坐下去膝蓋頂得老高,只能把說明書攤在腿上，弓著背翻譯。翻了大半天,右手食指側面沾滿了鉛筆灰,擦都擦不掉。
她譯得口乾舌燥。工業俄文比日常難十倍,好些詞她也得反覆琢磨,拿不準就跟顧雪核對，核對不上就摺頁做記號。
一個下午,她譯了三十多頁。
眼睛發花的時候,她停下來,把說明書擱在腿上,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一杯熱茶擱到了她手邊的小凳子上。
宋錦書抬頭。
徐雅緻端著托盤站在旁邊，托盤上還有另外幾個杯子。她把茶往宋錦書這邊推了推,聲音壓得低。
“野哥賞的。翻了一下午,潤嗓子。趁熱喝。”
說完,她端著托盤走開了,去給顧雪也添了一杯。
宋錦書捧起那杯茶。
溫熱的。紅茶,擱了點糖,不多,恰好壓住茶的澀。
她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下去,暖到胃裡。
眼淚差點沒繃住。
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在省城那個家裡,她是宋副廳長的女兒,是嚴教授的太,吃穿用度沒缺過。可那個家裡從來沒人給她端過一杯這樣的茶。
那個家是虛的。人都客氣氣,人都各懷心思。她父親把她嫁給嚴正清,是為了在農科系統安一顆釘子；嚴正清娶她,是為了宋副廳長這門親家。她夾在中間,像件被擺來擺去的東西。
可在這兒,規矩明白白。
翻譯,是幹活。熱茶,是賞。幹了活,就有賞。
清楚楚,一點不含糊。
宋錦書捧著那杯茶,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覺得比在省城那個體面的家裡,踏實。
她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篤。”
窗戶被人從外頭敲響了。
宋錦書回頭。
隔著結冰花的玻璃,嚴正清那張臉貼了上來。他凍了一下午,鼻子紅得發亮,可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衝著屋裡頭的劉野扯著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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