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錦書掀開門簾的時候,正屋裡的暖氣又一次把她臉上的寒氣逼了回去。
羅漢床上,劉野半靠著,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說明書。書頁泛黃,封面上印著一行俄文和一個紅色的廠徽。
顧雪坐在方桌旁,灰藍工裝換成了灰毛衣,手裡捏著鉛筆,眉頭擰著。她面前鋪著幾張描圖紙,上頭畫了一半的渦輪結構圖,旁邊空著一大塊。
“這個詞……”顧雪指著說明書上的一行字,“字面是‘氣泡’加‘破壞’,可放在葉片工況這一段裡說不通。我查了兩本詞典都沒這個組合。”
“跳過。”劉野說,“先把能翻的翻了。”
顧雪往下看,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停住。
“這一段全是這種詞。液壓、渦輪、流體……我的俄文是掃盲班加自學的,日常夠用,這種專業術語抓瞎。”
宋錦書站在門口沒進來。她本能地往那本說明書上瞟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認出了那個卡住顧雪的詞。
Кавитация。
空化。
她剛要開口,身後門簾一響,嚴正清跟了進來。他凍得首搓手,一進屋看見方桌上攤著的俄文說明書,眼睛立刻亮了。
剛才在溫室裡丟的臉,這會兒有地方找補了。
“俄文資料?”他大步湊過去,彎腰去看,“這我熟。我當年公派蘇聯進修過三個月,莫斯科農機學院的門我天進。來,讓我給你們翻。”
顧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鉛筆往桌上一擱。
嚴正清端起說明書,翻到顧雪卡住那頁,煞有介事地看起來。他一邊看一邊點頭,嘴裡“嗯、嗯”地哼著,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看了差不多一分鐘,他伸手指著那個詞。
“這個,Кавитация——這是說水管漏氣。你看後面這句,講的是葉片背面出問題。合起來意思就是,水流太急,把管子衝漏了,得加厚管壁。”
屋裡靜了兩秒。
劉野從說明書上抬起頭,看了嚴正清一眼,冷笑了一聲。
他剛要開口。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漏氣。”
宋錦書往前走了半步。她自己都沒太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是那種讀了六年書刻進骨頭裡的本能,也是……她想在這間暖屋裡多待一會兒。
“是空化效應。”她的聲音有點抖,可越說越順,“水流高速透過渦輪葉片的時候,區域性壓力會降到飽和蒸氣壓以下,水裡就生出真空氣泡。這些氣泡隨水流到高壓區,瞬間破裂,產生極高的衝擊力,反覆砸在葉片表面,把金屬砸出蜂窩狀的坑。跟漏氣沒關係,是葉片被自己帶起來的水汽泡給砸壞的。”
她一口氣說完,屋裡沒人接話。
顧雪的鉛筆重新拿了起來。她盯著宋錦書看了兩秒,轉頭看劉野。
劉野把說明書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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