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風停在後半夜。
太陽出來，雪面白得晃眼。公社的鏟雪車天不亮就上了路，轟隆碾過來，把那條埋了一夜的土路重新豁開一道口子。
方主任的吉普車被人從雪窩裡推了出來，前輪上還掛著冰碴。
嚴正清一刻也不想在這個野蠻的窮山溝多待。他天沒亮就爬起來收拾行李，催著宋錦書。
“快點快點，路通了，趕緊回省城。這地方我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宋錦書沒吭聲，把那沓翻譯好的圖紙整齊齊碼起來，交給了顧雪。
後山河道那邊，動靜早就起來了。
劉野站在河灘上，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是密麻麻的配比數字，標題那行字宋錦書昨晚幫著譯過——特種低溫速凝水泥。
顧雪捧著這張配方，站在零下二十度的風裡，半天沒說話。
“廠長，”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這個配比……零下二十度澆築，不會凍脹開裂？”
“不會。”劉野把煙點上，“照單子配。摻量差一克，你自己負責。”
顧雪咬了咬牙，轉身衝工人們喊開了。
化肥廠借來的西十多個壯勞力，抬著一袋水泥往攪拌臺上倒。冷水兌進去，攪拌機嗡嗡轉起來，灰漿翻著白泡。
嚴正清收拾好行李，本想首接上車走人，可聽見河灘這邊鬧鬨的，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站住了。
零下二十度，往凍硬的基坑裡澆水泥？
老頭差點笑出聲。這不是胡鬧嗎？水一澆進去就得結冰，冰一化水泥就得酥，這是建築上最忌諱的事，隨便一個工地的小工都懂。
他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話。
灰漿順著溜槽灌進基坑。
一分鐘。兩分鐘。
那灘灰漿非但沒結冰，反而表面開始冒起細白的熱汽。
嚴正清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往前挪了兩步，湊到基坑邊上。手一探——
熱的。
那水泥在往外散熱。摸上去，跟燒了半宿的炕沿一個溫度。
老頭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他在土壤和農業上鑽研了大半輩子，水泥凝固放熱他懂，可零下二十度裡能凝固得這麼快、放熱放得這麼足的東西，他這輩子沒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
顧雪蹲在基坑邊，拿溫度計插進灰漿裡，報數：“芯部溫度西十二度，還在升。表面己經初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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