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頭，又下意識地摸了摸中指側面那片沒洗掉的鉛筆灰。
——第二天上午。
縣農機修配廠，廠長辦公室。
顧雪一宿沒睡好。
後山大壩的澆築鋪開了，可特種鋼材成了卡脖子的事。閘門、導葉、水輪機主軸，全得用高強度合金鋼。省裡的鋼材指標卡得死，她跑了三趟物資局，批文壓在那兒動都不動。
她坐在辦公桌前，對著一張鋼材需求清單發愁，鉛筆在紙上戳出一個個小坑。
桌角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顧雪拿起話筒。
“喂，黑瞎子嶺農機修配廠。”
話筒那頭是省輕工業廳調撥處的聲音，公事公辦。
“你們廠上報的特種鋼材申請，特批了。三個牌號，全額，兩日內發運。調撥令今天下午掛號寄出。”
顧雪握話筒的手緊了緊。
她跑了半個月都批不下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全額特批。
“請問……簽發人是哪位領導？”
那頭頓了一下，唸了個名字。
宋——
顧雪的筆尖在清單上頓住了。
那個姓，那個名字後頭帶著的職務——省輕工業廳農機調撥處。
跟前天來視察、穿米色大衣的那個省城女人，一個姓。
是她父親。
顧雪放下話筒，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沒動。
鏡片後頭，那點公事公辦的平和沉了下去。
她想起前天正屋裡，那個女人低著頭，一聲一聲地喊“是，劉廠長”。想起她蹲在小馬紮上譯圖紙的樣子，想起她走的時候，把大衣內袋按得死緊。
隔著幾百里地。
那個女人，用她省城家裡那點階層的資源，向大磚房這邊，遞了一份投名狀。
顧雪拿起那張鋼材清單，把上頭戳出的小坑一個撫平，重新謄寫了一遍需求，字跡比剛才工整了不少。
黑瞎子嶺。大磚房。正屋。
劉野半躺在羅漢床上，腦子裡叮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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