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省城，高幹家屬院。
二層的小洋樓裡，暖氣燒得足。
嚴正清泡了個滾燙的熱水澡，從窮山溝裡帶回來的那身寒氣總算逼出去了大半。熱水一泡，人緩過勁兒來，這兩天在黑瞎子嶺受的那些窩囊氣，一股腦全湧了上來。
被一個鄉下廠長攆出正屋，站在風雪裡啃骨頭，在溫室裡讓一個女知青當眾數落得說不出話——嚴正清越想越憋屈。
他一個學術泰斗，堂副院長，什麼時候受過這個。
得找補回來。
得在什麼地方，重新把自己當男人的那點臉面找回來。
他裹著睡袍，趿拉著拖鞋，往臥室走。
嘴裡還哼著調子。
走到臥室門口，他伸手擰門把手。
咔噠。
門把手轉到一半，卡住了。
嚴正清愣了愣，又擰了一下。
門從裡面反鎖了。
“錦書？”他拍了拍門，“你鎖門幹什麼？開門啊。”
裡頭沒動靜。
嚴正清拍得重了些。
“錦書！我跟你說話呢！這大半夜的鎖什麼門——”
臥室裡。
宋錦書穿著睡衣，坐在梳妝檯前。
她沒開燈，就著窗外家屬院路燈透進來的那點光，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中指側面。
那裡還留著一小片鉛筆灰。昨天在大磚房，坐在火牆邊譯圖紙，鉛筆用得多，指頭蹭上的。
她回來一整天，洗了臉，泡過手，可這片灰她沒搓。
她拿另一隻手的指腹，輕輕蹭了一下那片灰。
門外，嚴正清還在拍。
那聲音聽在她耳朵裡，一聲比一聲讓人反胃。
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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