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八號。清晨六點零三分。
修配廠三車間門口。
顧雪到了。
她手裡夾著一個硬殼公文夾，裡頭是她昨晚改到凌晨兩點的鍊鋼爐體結構拆解方案第二稿。耐火磚砌築角度12度，熱迴流效率提了兩個百分點，每一個標註都是紅鉛筆重新畫過的。
風灌進領口，她把呢子大衣的扣子往上扣了一粒，換了個腳站。
六點十分。廠門沒開。
六點十八分。傳達室老李頭探出腦袋看了她一眼，縮回去了。
六點二十七分。遠處響起了發動機的聲兒。
不是一輛車的聲兒。
兩輛大解放卡車，車廂頂蓋著軍綠色的防水油布，繩索繃得死緊，壓得車板都往下沉了兩寸。後頭跟著一輛嘎斯吉普，車輪碾碎路面上的殘冰，一路嘎吱。
顧雪的腳步停了。
彪哥從第一輛大解放的副駕跳下來，銅鏈子在胸口晃了兩下，衝傳達室喊了一嗓子：“開門！廠長的貨！”
嘎斯吉普的車門推開。
劉野下來了。軍大衣敞著懷，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鞋底踩在碎冰上嘎嘣響了一聲。
他沒看顧雪。走到第一輛大解放車尾，拿腳尖踢了踢輪胎，扭頭衝彪哥努了努下巴。
“掀。”
彪哥拽著油布繩頭一扯。
粗帆布“嘩啦”掀開，摺疊著砸在地上。
顧雪的公文夾掉了。
硬殼砸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裡頭的圖紙散出來兩張，被晨風捲著貼在了她的小腿上。她沒彎腰去撿。
車廂裡不是耐火磚。
不是需要一塊一塊壘砌、一層一層找平的粗胚材料。
那是一套——完整的——一體成型的——自動化鍊鋼爐總成鍛件。
泛著幽藍色氮化處理光澤的爐體外殼，全封閉的高壓溫控閥門組，弧形熱迴流管道焊縫打磨得光滑平整，鑄鐵底座上的安裝孔位精度肉眼可辨……
傳達室老李頭把半個身子探出窗戶，手裡的搪瓷缸子歪了，茶水淌了一褲腿都沒感覺。
六點半。早班工人陸續到了。
一個、兩個、七八個，全堵在廠門口。
“我操……”“這啥玩意兒……”“高爐？這是高爐？誰見過這種高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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