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雪的喉嚨裡發出了一個極輕的聲音。不是咳嗽，不是嘆氣。是什麼東西堵在那兒，上不去下不來。
“廠長。”
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尾音往下墜。
劉野這時候才轉過頭來看她。他把煙叼正了，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
“嗯？”
顧雪的嘴唇動了兩下。周圍幾十號工人都看著呢。三車間的老鉗工趙師傅、二車間的電焊組長、還有傳達室老李頭——全盯著。
“圖紙……我畫廢了。”
這五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居然是穩的。但她右手的指節發白，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劉野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嗯”了一聲。
“這機器……”顧雪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您教我怎麼裝。”
她的膝蓋彎了。
不是刻意的，是真的撐不住了。當了十年的冷麵科長，手底下管著三個車間六十多號工人，在馬局長面前都沒矮過半寸的人——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膝蓋硬生彎了下去。
右膝先觸地。左膝跟著。
她跪在卡車輪子旁邊的水泥地上，公文夾和散落的圖紙就在腳邊，被風吹著“沙沙”響。
滿廠子鴉雀無聲。
“顧雪這輩子……就死在這個車間裡了。”
周圍老工人們大氣不敢出。這場面誰也沒見過——顧科長那是什麼人？平日裡誰見她笑過一回？連馬局長請她吃飯都被擋回去過的主兒，這會兒跪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
劉野把煙叼回去，低頭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伸出一隻手。
“起來。”
顧雪抬頭。
劉野的手就在她面前，手指修長，虎口有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操作車床留下的。
她握住了。
被拉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灰，呢子大衣下襬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沒有去拍打，只是站穩了，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三車間清場。”劉野扭頭衝彪哥揚了揚下巴，“叫吊車過來。”
彪哥“噯”了一聲，跑去打電話了。
顧雪彎腰把地上的圖紙撿起來，一張碼齊了，塞回公文夾裡。她沒有丟掉——雖然是廢紙了，但上面每一筆都是她的心血。
她跟在劉野身後往三車間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幾乎是小跑著跟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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