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從胸腔深處炸開的鈍痛，像被一輛卡車反覆碾壓。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尖銳刺耳，混著某種液體滴落的黏膩迴響，在混沌的意識裡攪成一鍋沸粥。
雨彤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手指蜷縮了一下，摸到身下粗糙的床單，和某種塑膠管道的冰涼觸感。醫院。她在醫院。
“路恆……”她張嘴，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她想問路恆在哪，婚禮籌備到哪一步了，她記得自己走在斑馬線上，然後一道白光，然後……沒有了。
視野慢慢聚焦。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吊燈是復古的黃銅款式，牆角立著某種她叫不上名字的醫療儀器，綠燈一閃一閃。不對。她記得自己車禍被送進的是市三院，病房天花板上有中央空調出風口，不是這種——這種老式歐洲莊園風格的雕花石膏線。
“她醒了！護士！她醒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右側炸開，帶著某種劫後餘生般的狂喜。雨彤費勁地扭過頭，看到一張圓臉，微胖，穿著黑白拼接的制服裙，眼睛紅得像剛哭過，此刻卻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夫人！您終於醒了！您嚇死我了嗚嗚嗚嗚……”
女人撲到床邊，雙手攥住雨彤的左手，掌心溫熱，力道大得指節發白。雨彤被她晃得頭暈，本能地想抽手，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左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膠帶下面一片青紫。這具身體，比她記憶中的自己……老了太多。她能感覺到皮膚鬆弛的觸感、關節處隱約的酸脹、以及深呼吸時胸腔裡那道揮之不去的壓迫感。
“水……”她只能說這一個字。
圓臉女人手忙腳亂地倒了溫水，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裡。水溫剛好，帶著淡淡的檸檬味。雨彤嚥了兩口，喉嚨的灼燒感緩解了些，腦子也跟著清明瞭一點。
“你叫我什麼？”她問。
“夫人呀。”圓臉女人又抹了一把眼淚，“您嚇死珍尼了，您暈過去整整三天，丹尼先生急得把整個醫院都掀了……”
珍尼。夫人。丹尼先生。
雨彤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努力調動所有力氣坐起來，珍尼趕緊扶住她的後背，往她腰後塞了三個枕頭。雨彤靠在床頭，低頭看到自己的手——青筋凸起，指節粗大，皮膚上的老年斑像撒落的茶漬，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毫無光澤。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纖細修長，常年做美甲，車禍前剛做了裸粉色漸變。
“鏡子。”她說。
珍尼愣了一下：“夫人？”
“給我鏡子。”雨彤的聲音開始發抖。
珍尼猶豫著從床頭櫃抽屜裡摸出一面便攜化妝鏡，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輕微顫抖。雨彤接過，翻轉鏡面。
然後她尖叫了。
鏡子裡是一張女人的臉，六十歲左右，銀白色的短髮燙著精緻的小卷，額頭有三道深紋，眼角魚尾紋像扇面一樣散開，顴骨上有淡淡的黃褐斑，嘴唇乾裂泛白，唯獨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銳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此刻正因驚恐而睜到極致，瞳孔震顫。
“啊————————”
她把鏡子砸了出去，金屬邊框撞在牆上發出哐噹一聲。珍尼嚇得後退兩步，捂住了嘴。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驟然加速，綠色波形劇烈起伏。
“夫人！您不能激動！醫生說您的心臟承受不住——”
“你是誰？！”雨彤抓住珍尼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我是誰？！這是什麼地方？！”
珍尼疼得吸了口冷氣，但沒有掙脫，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雨彤的手背：“夫人，您別怕，我是珍尼啊，您是麗莎·溫莎夫人，您突發心肌梗塞被送到聖瑪麗醫院，丹尼先生一首在外面守著……您、您都不記得了嗎？”
麗莎·溫莎。聖瑪麗醫院。丹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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