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了三秒。心電監護儀滴滴地響著，波形平穩但略快。
丹尼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到病床另一側，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態雨彤認識——談判姿態。她在公關行業做了六年，跟無數甲方乙方坐在會議桌兩端，這個姿勢的意思是“我要認真聽你說”。
“媽，”丹尼開口，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可能因為心臟驟停出現了短暫的記憶紊亂。醫生說這種情況不算罕見，你好好休息——”
“我沒有紊亂。”雨彤首視他的眼睛，“你說你是我兒子，好，那你告訴我，你生日是哪天？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什麼？你媽最後一次打你是因為什麼事？”
丹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雨彤笑了一下——很淡的、帶著點職業性嘲諷的笑：“說不出來是吧？因為那些記憶屬於另一個女人，而我不是她。”
丹尼沉默了很久。他看她的眼神從焦急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某種更深邃的東西——雨彤見過這種眼神，當年她幫一個女明星做危機公關時，對方看她的眼神就是這樣的：你在說謊，但我不確定你為什麼要說謊，所以我先不動聲色。
“你累了。”丹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重新變回了最初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珍尼，照顧好她，有任何狀況立刻叫醫生。我晚點再過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不管你是誰，別想跑。外面二十西小時有人守著。”
門關上。雨彤盯著那扇深棕色的實木門板，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地跳——但不是病的，是氣的。
二十八歲的金牌公關，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威脅過？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珍尼嚇得撲過來按住她的肩膀：“夫人您不能起來！您的留置針還沒拔——”
“我叫雨彤。”
“好、好的雨彤夫人，但您現在真的不能——”
“我要去衛生間。”
“衛生間裡有鏡子，但您保證不再尖叫——”
“我保證。”
珍尼半信半疑地鬆了手，轉身去推輪椅。雨彤趁她轉身的功夫，用沒扎針的右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尖銳的、真實的、讓人牙酸的疼。
不是夢。
她低頭看著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看著手腕上鬆弛的皮膚，看著病號服下面隱約可見的、屬於衰老身體的嶙峋骨節。二十八歲的雨彤被困在五十八歲的麗莎·溫莎的身體裡。路恆還在那邊等著她結婚，而這個世界裡所有人都叫她“夫人”。
輪椅推過來了。珍尼扶著她慢慢坐上去，動作輕柔得怕碰碎了她。被推出病房門的一瞬間，雨彤餘光掃到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保鏢，丹尼說的“二十西小時守著”的人。
她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由著珍尼推她進了衛生間。
門關上。珍尼站在她旁邊攙扶，她坐到馬桶上。過程漫長而屈辱，因為她連彎腰脫褲子都需要幫助。這具身體太虛弱了，心臟像一隻漏氣的氣球，每次稍微用力就急促收縮，逼出細密的冷汗。
解決完生理需求，珍尼扶她站起來。轉身的時候，她的視線掠過洗手檯上方的鏡子。
她再次看到了那張臉。銀白色捲髮，深紋，黃褐斑，乾裂的嘴唇。這次她沒有尖叫。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鏡子裡的女人，看著那雙屬於五十八歲麗莎·溫莎的眼睛。
然後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雙眼睛裡，此刻倒映著的光——是二十八歲的雨彤獨有的、不肯認輸的執拗。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觸碰鏡面。冰涼的，堅硬的，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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