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是被夢驚醒的。
夢裡她站在婚禮現場，白色婚紗墜地三米長，路恆在紅毯盡頭朝她微笑，梨渦像盛了蜜。她邁出第一步，腳下突然裂開一道深淵，婚紗被吸進去，身體往下墜。路恆伸手抓她，指尖差了一釐米，然後她醒了。
心跳一百二十。心電監護儀瘋狂報警。門被推開，護士小美衝進來按住她的手腕。
“夫人您做噩夢了吧？沒事沒事，深呼吸，跟我做，吸——呼——”
雨彤跟著她的節奏喘了半分鐘，波形才慢慢降回安全區。小美鬆了口氣，拿溼毛巾幫她擦額頭的汗，動作麻利又熟練。雨彤這才看清楚她的臉——二十出頭，圓眼睛，臉上有些雀斑，胸牌上寫著“實習護士 美琪”。
“你是小美？”雨彤問。
小美眼睛亮了：“夫人您記得我？昨天您昏迷的時候我給您換過兩次藥呢！”
雨彤不記得。但她現在學會了點頭。點頭比解釋省力。
小美是個藏不住話的，一邊調整輸液速度一邊噼裡啪啦往外倒：“您昨天醒了可把我們嚇壞了，尖叫聲整層樓都聽見了。丹尼先生在外面守了一整夜呢，天亮了才被威廉先生勸回去換衣服。不過您今天氣色好多了，照這個恢復速度，下週就能出院啦！”
“丹尼……守了一整夜？”
“可不是嘛！您昏迷那三天他基本沒合過眼，公司的事全丟給威廉了。別看丹尼先生表面冷冰冰的，其實可在乎您了。”
雨彤沒接話。她在心裡給這條資訊做了標註——丹尼·溫莎，外冷內熱型，對母親有極強的責任感但關係僵化，可利用。然後她打住。等等，她為什麼要在腦子裡給“兒子”做使用者畫像？職業病。
“小美，”雨彤調整了一下語氣，換上那種溫和的、讓人卸下防備的調子，“我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你能跟我講講，溫莎家……大概是什麼情況嗎？”
小美眨了眨眼。對於一個剛滿二十的實習護士來說，被豪門病患詢問家事是一種既惶恐又興奮的體驗。她下意識壓低聲音：“我、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聽別的護士說的……”
“沒事，隨便說。”
然後小美就說了。
噼裡啪啦說了十五分鐘，中間被護士長叫走一次，回來繼續。雨彤躺在床上安靜地聽，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己經把資訊分門別類歸檔完了。
溫莎家族，本地老牌豪門，主營地產和高階製造業，創始人（麗莎的公公）白手起家，到麗莎丈夫這代己經積累了幾輩子花不完的財富。麗莎的丈夫十五年前車禍去世，麗莎以“為兒子守住家業”的名義全面接管家族事務。問題是她根本沒有商業才能，全靠丈夫留下的老臣撐著。三年前丹尼從劍橋畢業回國，麗莎本該交權，但她不肯，母子關係就是在那時候徹底崩的。
最致命的一擊發生在三年前夏天。丹尼跟大學同學——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華裔女孩訂婚，麗莎在訂婚宴上當眾羞辱女方“配不上溫莎家的門楣”，砸了香檳塔，新娘哭著跑了。丹尼當天就搬出了老宅，後來女孩全家移民澳洲，婚事告吹。從那以後，丹尼一年回老宅不超過五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時就走。
貴婦圈裡，麗莎的名聲更爛。刻薄，善妒，不講理，曾經因為一個傭人打碎了她一隻茶杯就讓人家跪著擦地板擦了三個小時。溫莎老宅的傭人離職率是全城豪門裡最高的，只有珍尼堅持了下來——因為珍尼老實，被欺負了也不吭聲。
“還有那個艾琳娜夫人，”小美越說越起勁，“您表妹，她老來醫院看您，每次來都帶果籃，但護士長說她一走您的心電圖就亂——”
“艾琳娜。”
“對，艾琳娜·福斯特，嫁到福斯特家那個。她老公跟丹尼先生有生意競爭，所以她——哎呀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小美捂住嘴，眼睛裡全是“完了完了闖禍了”的驚慌。
雨彤笑了。是真的笑了，因為這一刻她產生了一個荒誕的念頭：如果前世的金牌公關團隊聽到她接手了一個“人設崩盤指數百分之兩百、核心關係全部破裂、家族外部有三個以上虎視眈眈的敵人”的案子，他們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
大概會說“雨姐這單我們不接”。
但雨彤從來不是一個挑案子的人。她是一個把爛案子打成教科書案例的人。
“沒事，”她拍拍小美的手背，“謝謝你，小美。以後有什麼訊息，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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