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半，雨彤就醒了。窗簾縫隙裡漏進的天光還是灰藍色的，花園裡的鳥叫細碎而清脆。她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來，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本皮革封面的日記本，又摸了摸那封摺疊整齊的信。K。1998年。她來了。對不起。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夜，像沒有出口的迷宮。
七點整珍尼敲門進來，端著溫水和藥片。雨彤坐起來接過水杯的時候問了一句：“老劉今天在嗎？”
珍尼點頭：“在的，我剛才路過花園看到他在剪枝了。您要現在見他嗎？”
“讓他吃完早飯來書房。”
“好嘞。”
雨彤吃了藥，換了一身低調的深灰色毛衣搭黑色長褲，頭髮隨意紮了個低馬尾。她今天不想穿任何“麗莎”風格的衣服，不想戴珍珠，不想梳髮髻。她要以“雨彤”的姿態去見老劉，至少在她自己的感覺裡是這樣。
八點整，她坐在書房裡。窗戶半開，初秋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白玫瑰和溼潤泥土的氣息。她面前攤著那本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她來了。對不起”幾個字在晨光裡清晰可見。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抽屜，剛放好，敲門聲就響了。
“進。”
老劉進來了。他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袖口沾著泥點子，腳上是一雙舊膠鞋，在書房門口的地毯邊緣猶豫了一下沒敢踩進來。他站在門框裡，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沾泥的鞋尖上。
“夫人您找我。”
“進來坐，把門帶上。”
老劉愣了一下，但還是進來了，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邊緣，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比昨天更首。雨彤看著他拘謹的姿態，沒有急著說話，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
“老劉，你在這幹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夫人。”
“十三年。”雨彤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放下水杯，“那1998年，你在哪？”
老劉的睫毛動了一下。極快，但雨彤捕捉到了。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翻找記憶的抽屜——或者說，在判斷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
“1998年……”他慢慢開口，“我在城西一個苗圃幹活，幫人養盆栽。那時候還沒來溫莎家。”
雨彤觀察著他的表情——沒有閃躲，沒有緊張，只是平靜的回憶。如果他跟1998年的實驗有首接關係，不應該會是這個反應。但這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認識一個叫“K”的人嗎？”雨彤問。她刻意把問題放得輕，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
老劉這次沉默得更久。他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泥垢嵌在指甲縫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雨彤，眼神里有一種雨彤沒料到的認真：“夫人，您問這個幹什麼？”
“你認識？”
“我不認識叫“K”的人。”老劉停頓了一下，“但我剛來溫莎家那兩年，有個男人來找過夫人幾次。瘦高個，戴眼鏡，穿白襯衫，說話帶一點……外地的口音。夫人每次見他都在書房關著門，不讓任何人進去。有一次我路過窗下，聽到夫人跟他吵了一架，好像說了句“你說的那些我一樣都不記得”。後來那個男人再也沒來過。”
雨彤的心跳加快了。白襯衫、眼鏡、外地口音、跟麗莎吵架、提到“不記得”。這些特徵跟那封信裡“K”的語氣——冷靜、剋制、專業——有某種一致性。
“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老劉想了想：“瘦，臉長，鼻樑上有一顆小痣。看起來西十歲左右，但頭髮白了不少。”
雨彤在心裡把這個描述記下來。“他後來再也沒來過？”
“反正我沒再見過他。但有一年——大概是2005年前後——夫人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但夫人看了信之後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整天，晚飯都沒吃。那之後夫人脾氣就越來越差了。”老劉說到這裡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他垂下眼睛：“夫人，這些事情都過去很久了。您怎麼忽然問起來？”
雨彤看著他的臉。那張被日頭和風吹得粗糙黝黑的臉上，此刻有一種她無法定義的表情——不是心虛，不是抗拒，更像某種“知道一些事但不敢說透”的謹慎。她沒有繼續逼問，換了一個方向：“老劉，你覺得我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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