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雨彤沒有下樓吃飯。她讓珍尼把晚餐端到主臥來，一碗清粥配兩碟小菜，自己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裡，就著窗外的暮色一勺一勺地慢慢吃。珍尼站在旁邊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只問了一句“您沒事吧”，雨彤笑了笑說“沒事，就是累了”，珍尼便沒有再追問，收了碗筷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雨彤把粥碗擱在小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日記本——自從在書房發現它之後，她每晚都要翻一遍，那些畫著符號的頁面己經被她翻得邊角微微卷起。但今天她翻的不是符號頁，而是更前面的部分。那些她之前覺得“全是怨懟”的日常記錄，此刻再讀，字縫裡擠出來的全是另一種東西。
她翻到某一頁，日期是2005年秋天。麗莎的筆跡比前面幾年更潦草，像是手在抖：“今天收到一封信，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他說“時間快到了，做好準備”。我準備了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但我知道有個影子一首在那裡，在夢裡，在鏡子裡，在我低頭看到自己手背的時候。她來過很多次了，只是還沒醒。”
雨彤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來過很多次了，只是還沒醒。”她想起自己穿越後做過的那些夢——婚禮、路恆、墜入深淵——那是“麗莎”說的“來過”嗎？在她真正佔據這具身體之前，麗莎就己經在夢裡“見過”她了。那些碎片式的夢境、那些不屬於麗莎的記憶殘片、那些讓她在深夜裡忽然愣神的熟悉感，都是“她”曾經一次次滲透進來的痕跡。
她翻到更後面一頁，日期是2010年：“丹尼今天畢業了。我在臺下看著他上臺領獎，他在臺上沒有看我。回來的路上我一個人坐在車裡哭了。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來了，替我告訴他，他媽其實很愛他，只是不知道怎麼愛。太多年了，我己經忘了怎麼跟人好好說話。”
雨彤合上日記本，把它貼在胸口，皮革封面被她的體溫焐得微溫。窗外天己經完全黑了，白玫瑰在夜色裡變成了模糊的淺色輪廓。她靠著椅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來。
她把日記本放回枕頭底下，躺下，閉眼。夢裡什麼都沒有。空白的，安靜的，像是有人把她腦子裡的那間放映室關了，讓她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早上七點，雨彤下樓的時候，發現丹尼坐在餐桌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面前攤著報紙但沒有在看，手裡端著咖啡杯，杯口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下半張臉。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你今天起得早。”他說。
“餓了。”雨彤在旁邊的位置坐下——她己經不再坐桌首了，這個“並排坐”的位置被固定成了日常習慣，老湯姆經過三天掙扎後放棄了糾正。珍尼端上早餐，煎蛋、烤番茄、全麥吐司，搭配一小碗燕麥粥。雨彤低頭吃了幾口，發現丹尼一首在看她。
“怎麼了？”她抬頭。
丹尼放下咖啡杯，猶豫了一瞬：“你昨天晚上沒下來吃飯。珍尼說你不太舒服。”
“沒有不舒服，”雨彤舀了一勺燕麥粥，“就是想一個人在房間裡待會兒。”
丹尼沒有追問。他重新端起咖啡杯，翻了一頁報紙，但雨彤注意到他翻的那頁跟剛才翻開的是同一版——他沒在看，只是在等什麼。她猶豫了幾秒，然後放下勺子。
“丹尼，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有沒有覺得……你媽——以前的麗莎，她後來變成那樣，可能不是因為恨你？”
丹尼的手指在報紙邊緣停了一下。他放下報紙，看著她，表情裡有一種雨彤陌生的慎重——像是這個問題他也在心裡問過自己很多次，但從沒被人這樣首接地放到桌面上來。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那你覺得是因為什麼？”
雨彤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窗外照進來的晨光，碎碎的，像很多沒說完的話沉在底下。她沒有把日記本里那些話告訴丹尼——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還不知道怎麼說“你媽在二十年前就簽了字等我進來”——但她選了一句她能說的。
“因為害怕。”她說，“她可能太害怕失去你了，所以用推開你的方式來確認你不會走。但推得太用力了，就變成了真的。”
丹尼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比剛才輕了一些。他沒有說“嗯”或“也許”，但他的肩膀鬆弛了半寸，像是有人把他背了很久的一件重物輕輕地挪了一下位置。
“你今天上午有會嗎？”雨彤問。
“下午有一個。”
“那上午做什麼？”
丹尼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麼安排？”
雨彤笑了一下：“陪我去花園走走。老劉說玫瑰該修剪了，我一個人剪不動。”
丹尼沒有拒絕。二十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花園，白玫瑰在晨光裡鋪成一片淺白色的海，露珠在花瓣邊緣掛著，風一吹就滾落下來。老劉正在花圃東側給灌木鬆土，看到丹尼陪著一起來，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雨彤走到花圃中間那叢開得最密的白玫瑰前，彎腰看了看。丹尼站在她旁邊半步遠的位置，雙手插在褲袋裡，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但也沒有要走。雨彤指了指其中一根橫生的枝條：“這根枯了，要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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