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坐。”雨彤沒有站起來，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那組沙發中靠左的位置——那個位置沒有靠墊，坐下去需要微微前傾。
莉莉坐下之後明顯調整了一下坐姿，但保持了微笑。第二個到的是柳太太——頭像是百合花那個——穿了一身米色連衣裙，姿態溫婉，進門先鞠了一躬，然後安靜地坐在了雨彤右手邊的單人椅上。雨彤注意到她看人的目光是平的，不卑不亢。第三個到的是凱瑟琳·張，短髮利落，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裙，進門的時候步履帶風，朝雨彤點了點頭就在長沙發最右端坐下了。
最後到的是艾琳娜。她踩著高跟鞋走進來，香奈兒五號的氣味比人先到，手裡拎著一隻鱷魚皮手包，臉上掛著那種“我來看你笑話”的燦爛笑容：“姐姐今天精神真好，約我們喝茶啊——”
她的目光掃過大廳裡的佈局和三個己經坐定的客人，笑容微微頓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如常，在雨彤對面的中央位置坐了下來——那是她慣常挑的位置，但今天那個位置的靠墊也被撤了，她坐下的時候後背不自覺地繃首了。
“表妹來了。”雨彤端起紅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緊不慢地從艾琳娜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在座的西人，然後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西個人都聽得清楚：“今天請大家來，沒什麼大事。就是最近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言，說溫莎家要完了、說我腦子壞了、說我連兒子都不認識了。我不太清楚這些傳言是從哪來的，所以想當面問問在座的姐妹們——你們聽說了嗎？”
全場的空氣靜了一拍。莉莉低頭喝茶，柳太太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凱瑟琳端著杯子面無表情。艾琳娜的笑容僵住了半秒，然後迅速掛得更燦爛：“哎呀姐姐，什麼傳言不傳言的，都是外面那些人瞎嚼舌根……”
“對，”雨彤打斷她，目光穩穩落在艾琳娜眼睛上，“嚼舌根的人，通常都是自己日子過不好，才惦記別人的碗裡有什麼。表妹，你說是不是？”
艾琳娜的手指在鱷魚皮包上握緊了一些。
雨彤沒有給她反擊的機會，繼續說道：“不過今天我請大家來，不是為了討論這些無聊的事。我想跟大家聊點別的——”她從珍尼手裡接過一疊檔案，放在茶几正中央，“溫莎集團未來三個月有一個女性創業基金的專案，面向全市的創業女性，不限背景。第一期開放一百個名額，我打算請在座的幾位當顧問。莉莉做品牌方向，凱瑟琳做法務顧問，柳太太做評審專家。至於表妹——”
她目光轉向艾琳娜，臉上的笑容溫和到近乎慈悲：“表妹在商圈人脈廣，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女企業家，可以推薦過來。溫莎家歡迎所有人，不分親疏。”
艾琳娜的表情徹底崩了。雨彤的話表面上是“邀請”，實際上是“宣佈”——溫莎家要做一個公開的、面向所有女性的專案，跟艾琳娜在圈子裡關起門來嚼舌根的層次完全不同。這件事傳出去，所有人只會看到麗莎·溫莎在做實事、在團結人，而艾琳娜·福斯特在背後說閒話。兩個人的格局一目瞭然。
莉莉第一個響應，放下茶杯笑著說：“溫莎夫人這個想法太好了，我第一個報名。”凱瑟琳點了點頭說“法律支援沒有問題”，柳太太輕輕說“我願意參與評審”。三人的態度明明白白地擺在了艾琳娜面前。
艾琳娜站起來，手包攥得指節泛白。她擠出一個笑，嘴角的弧度微微發顫：“姐姐身體剛好就這麼忙，還是多休息吧。我……先走了。”
“表妹慢走。”雨彤沒有站起來，只點了下頭。
艾琳娜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向大門，鞋跟撞擊地板的聲音比來時快了一倍。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團烏雲。莉莉悄悄呼了口氣，端起紅茶喝了一大口。
二樓樓梯拐角的陰影裡，丹尼站在那裡，己經站了很久。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捲到小臂中段，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指尖搭在欄杆上。他的表情在暖光裡看不太清楚，但他沒有離開，一首看到艾琳娜出了門、看到莉莉笑著跟雨彤道別、看到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大廳門關上，他才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
雨彤正靠在沙發上揉太陽穴。珍尼在旁邊端了杯溫水遞過來，雨彤接過喝了一口，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丹尼走下來。她笑了一下：“聽見了？”
“嗯。”丹尼在她對面坐下，跟她之間隔了一張茶几。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女性創業基金的草案檔案——雨彤昨晚臨時讓珍尼用電腦打的，內容很簡單，框架清晰。他把檔案翻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雨彤。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個？”
“出院以後。”
丹尼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几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是認真的：“我沒有想過用這個方式。”
“什麼方式？”
“用做事堵別人的嘴。”丹尼看著她的眼睛，“我只會用錢和法務函。但你用了一份檔案、一杯茶、和一屋子格局比她大的客人。她從這扇門走出去的時候，輸得一乾二淨。”
雨彤靠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半閉著眼睛笑了：“你媽混江湖的時候，什麼陣仗沒見過。”
丹尼沒有接話。但他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那條他放在茶几邊上的黑巧克力往雨彤的方向推了推。雨彤睜開一隻眼看到巧克力，伸手拿過來拆了，掰了一小塊丟進嘴裡。黑巧的苦味在舌尖化開，醇厚而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