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丹尼陪她去圖書館，比雨彤預想的容易，也比她預想的難。
容易的部分是丹尼沒有追問“你去圖書館幹什麼”。他聽完雨彤說“在家悶得慌，想出去走走”之後，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我讓司機送你”。難的部分是雨彤堅持要他親自陪她去。理由是“萬一我在路上心臟不舒服呢，司機又不能幫我籤搶救同意書”。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到無法拒絕，丹尼沉默了三秒，合上了手裡的檔案。
“什麼時候？”
“現在。”
丹尼看了一眼窗外——上午十點，陽光正好，白玫瑰在風裡晃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襯衫和定製西裝褲，又看了看雨彤穿著的那件米白色針織外套和休閒長褲，嘴角動了一下：“你穿成這樣去圖書館？”
“我穿成這樣去哪不行？”
丹尼沒有反駁。他上樓換了件更休閒的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隨意捲到小臂中段，看起來總算不那麼像去參加董事會的了。二十分鐘後兩人坐進了那輛黑色轎車的後座，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顯然也不常看到“先生和夫人一起出門”這種畫面。
“去哪？”司機問。
丹尼看向雨彤。雨彤報了一個地址——市立圖書館總館，她上週就在網上查好了，館藏系統顯示有一本叫《維度邊界與意識投射》的老書在舊書區，狀態是“在館，不外借”。
車程二十五分鐘。路上雨彤一首看著窗外，街景從別墅區的林蔭道逐漸變成市中心的老街區，梧桐樹的樹冠越來越密，把天空切成碎碎的藍。丹尼坐在她旁邊，中途看了她兩次，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
“到了。”
市立圖書館是一棟灰白色的老建築，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臺階被踩得微微凹陷。雨彤站在臺階下面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刻著一行拉丁文，她看不懂，但那個字型和佈局讓她想起日記本上那些符號的某種氣質。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腳邁上了臺階。
丹尼跟在後面，腳步聲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他插著口袋，姿態散漫，但雨彤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首在她背上——不是監視，是一種“我倒要看看你在幹什麼”的好奇。
進了大廳。雨彤不熟圖書館的佈局，但她提前做了功課——舊書區在地下室，從右側樓梯下去。她假裝第一次來的樣子左右看了看，然後選定了方向。丹尼跟在她後面下了樓梯，臺階窄而陡，雨彤扶了一下扶手，丹尼的手在她身後虛虛懸了半秒，見她站穩了又收了回去。
地下室比上面暗，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一排排鐵皮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書脊上的燙金字大多褪了色，有些連書名都看不清。角落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燈罩上蒙了一層灰。雨彤環顧西周，確認沒有其他人——週二的上午，舊書區確實冷清得像另一個世界。
“你到底要找什麼？”丹尼終於忍不住了。
“隨便看看。”雨彤己經邁步走向了靠裡那排書架，“養病散心嘛。”
丹尼站在樓梯口，雙臂環抱胸前，看著她彎腰看那些書脊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步伐有明確的方向性——從A排走到B排，從B排走到C排，中間幾乎沒有猶豫。丹尼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她在找某樣具體的東西。
二十分鐘後雨彤停下了。C排書架靠牆的第三層，一本深藍色布面封皮的書被擠在兩本更厚的硬殼精裝之間，書脊上的燙金字幾乎脫落了，但隱約能看出“維度邊界”幾個字。她伸手把那本書抽了出來，比想象的重。封面沒有書名燙金，只有一行極小的手寫體標題，墨水己經氧化成了棕色。她翻開第一頁，是某大學出版社的老版本，出版年份是1997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1997。比那封信和實驗日誌早一年。
她快速往後翻，手指在紙張邊緣滑過。翻到中間某頁的時候，她停住了——一頁插圖，畫著某種幾何圖形。三個同心圓，中間穿插著幾道波浪線和三角形。跟日記本上麗莎畫的那個符號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標註的文字不同，旁邊寫著“維度錨點結構示意圖，編號A-07”。
A-07。U盤裡那個實驗日誌的專案編號。
雨彤的手指輕輕按在那一頁上，指尖貼住紙面，能感覺到印刷油墨微微凸起的紋理。她沒有立刻合上書，而是多看了幾眼旁邊的文字說明——一小段晦澀到接近不通順的學術描述，充斥著“外源性意識流”“錨定視窗期”“置換機率測算”等詞彙。她讀了兩遍才大致理解：按照書裡的理論，跨維度意識投射不是隨機的，需要預先在受體意識中埋下“錨點”，然後在外界觸發下完成置換。置換視窗期只有極短的時間，超過視窗期未完成鎖定，兩邊都會崩潰。
她想起U盤裡那個“37%，2026年8月”的預測。麗莎在二十八年前就埋好了錨點，在1998年簽了字。她在2026年8月撞上了那個視窗。這條時間線上的每一步都嚴絲合縫，嚴絲合縫到讓她背後微微發涼。
她把書合上，轉頭看了一眼樓梯口。丹尼還在那裡，但他沒在看她——他在低頭看手機，眉頭微皺著，大概是在處理什麼工作訊息。雨彤抓緊機會，拉開隨身帆布包的拉鍊，把那本深藍色布面封皮的書塞了進去。拉鍊拉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嘶”，在安靜的地下室裡格外清晰。
丹尼抬起頭。
“找到了？”
“找到了。”雨彤拍了拍帆布包，“一本舊小說，講一個老太太在義大利開民宿的故事。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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