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維度邊界與意識投射》被雨彤塞進衣櫃最底層之後,她又在主臥床上躺了整整一個小時,盯著天花板,把書裡那段關於“置換視窗期”的理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咀嚼。越嚼越覺得後背發涼——如果視窗期是有限的,那她現在還困在這具身體裡的原因是什麼?是視窗還沒關,還是己經關了但她沒走成?
她翻身坐起來,拿起手機,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在網上搜一搜,搜那個她一首不敢搜的東西——她前世存在過的證據。
開啟搜尋引擎,首頁的搜尋框白得刺眼。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三秒。她前世所在的那家公關公司叫“星河國際公關”,在行業裡不大不小,但搜一下應該有官網、有工商註冊、有合作案例。她深吸一口氣,輸入“星河國際公關”。
搜尋結果:零。不,不是零——出來了一條“星河國際文化傳媒”,是一家做演出經紀的公司,總部在另一座城市,成立時間是2015年。跟她記憶裡的星河國際公關沒有任何關係。她又加上了“北京”兩個字,搜尋頁面重新整理,出來的還是那條演出經紀公司的連結。
她換了個搜尋詞,輸入她住的那個小區名字——“翠湖嘉園”。她記得那個小區門口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秋天的時候整條路都是金色的。搜尋結果顯示:翠湖嘉園確實存在,但它不在北京,在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圖片裡的樓是白色的,跟她記憶裡的米黃色外牆完全不同。她沒有搜錯,同名同字,但那是另一個世界裡的另一棟樓。
雨彤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她換了第三個詞——“路恆”。
她的手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才落下去。兩個字,一個空格,全名。回車。
搜尋結果頁面載入了半秒,彈出來的東西讓她喉嚨一緊。沒有“路恆”。沒有那個戴金絲眼鏡、笑起來有梨渦的男人的任何資訊。同名同姓的人也沒有,相似的照片也沒有,一個相關的詞條都沒有。她搜遍了所有可能的組合——“路恆 北京”“路恆 金融”“路恆 32歲”——全部空白。
這個人不存在。在這個世界的資料網路裡,路恆這個人從來沒有被記錄過。她低頭看著螢幕,手機的光把她的臉照得微微發白。她伸手摸了摸螢幕上路恆不存在的那個空白區域,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玻璃。
但就在她準備關掉手機的那一刻,指尖頓住了。她忽然想起麗莎日記裡寫的那句話——“實驗終止”、“他們盯著我”、“有人來過”。1998年既然有人做過實驗,那那個實驗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她重新點開搜尋框,輸入了六個字:“1998年6月 實驗”。
搜尋結果依然不多,大部分是科技史類的綜述文章,跟穿越沒有任何關係。但排在第三頁靠下的位置,有一條連結讓她的手指停住了。連結來自一個本地新聞檔案庫,標題很短:“郊區實驗中心發生集體昏迷事件,參與者自稱“去了另一處地方””。釋出日期是1998年6月14日。六月的新聞,比那封信的日期晚兩天。
雨彤點進去。
頁面很簡陋,像某個報紙的電子存檔,排版還是老式的豎排,沒有圖片。新聞內容只有短短三段,措辭謹慎到接近模糊:“6月12日下午,位於本市郊區的某實驗中心發生一起集體意識喪失事件,在場七名參與者同時陷入昏迷,經搶救後於六小時內陸續甦醒。甦醒後多人表示“記憶中斷”,其中三人聲稱曾短暫感知到“另一個地方的存在”。據現場負責人稱,實驗專案己在事後終止。相關部門己介入調查,初步排除外部干預可能。”
“在場七名參與者同時陷入昏迷”、“其中三人聲稱曾短暫感知到另一個地方的存在”。參與實驗的有七個人,其中三個人“去了別的地方”,又回來了。雨彤不是第一個。在她之前,至少有三個人以某種方式穿越過,但他們都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她把這個頁面截圖儲存到手機裡,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扣在桌面上。窗外白玫瑰在風裡輕輕晃著,下午的陽光把花瓣照得半透明,像無數片薄薄的白色玻璃。她盯著那些花看了很久,腦子裡翻湧的資訊太多太亂,像一鍋被反覆攪動的濃湯。她不是第一個。這個認知比她預想的重——重到她需要坐下來扶著桌沿才能穩住呼吸。
手機震了一下。珍尼的簡訊:“麗莎!小林說今晚做焦糖布丁!給你留了雙份!要不要我悄悄拿到書房來?”
雨彤盯著那條簡訊,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她回了一個字:“要。”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窗外。白玫瑰還在風裡晃著,陽光從花瓣上滑落,掉在泥土裡碎成看不見的光點。她把那張截圖又翻出來看了一遍——“郊區實驗中心”、“七名參與者”、“三人聲稱去了另一個地方”。她一個一個數:七個人裡三個人穿過去了。三個人裡,有沒有人回來之後活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有沒有人回來之後,在某本舊日記裡寫下了“有人來過”?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窗外老劉正在把剪下來的枯枝攏成一堆,動作不緊不慢,像平時一樣。陽光很好,風很輕。雨彤深吸了一口氣,把截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推開門走向書房。她需要把那本藍色布面封皮的書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來,對照書裡關於“維度錨點”的理論重新看一遍。她需要搞清楚——如果那三個人都回來了,為什麼麗莎簽了字要讓她進來,而她自己走了?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了。等等,書呢?她把那本書塞進衣櫃最底層的時候壓在一疊舊毛衣下面,但剛才她搜完所有資訊之後,腦子裡全是“七個人”“三個回來了”“路恆不存在”這些碎片,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把書從包裡拿出來。她轉身衝回主臥拉開櫃門——書還在,深藍色的布面封皮在老舊的樟腦丸氣味裡安安靜靜地躺著,被她壓著的那件灰色開衫歪了一個角。
她鬆了口氣,把書抽出來抱在懷裡,坐在床邊重新翻到那頁插圖。三個同心圓,波浪線,三角形。她看著那個圖,指尖沿著圓圈的邊緣慢慢描了一圈。
珍尼端著焦糖布丁敲開了門,看到雨彤盤腿坐在床上對著一本藍色封皮的舊書發呆。她把布丁放在床頭櫃上,伸頭看了一眼書頁上的圖,困惑地歪了歪腦袋:“麗莎,這是什麼呀?一圈一圈的,像靶子。”
雨彤合上書,端起布丁杯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焦糖的甜和微微的苦在舌尖化開。她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不是靶子。是回家的地圖。”
珍尼愣住了,顯然沒聽懂,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把第二杯布丁也往床頭櫃的方向推了推,然後悄悄退出去關上了門。
雨彤一個人坐在床上,對著兩杯焦糖布丁和一本寫著“維度錨點”的舊書,窗外白玫瑰的影子被斜陽拉得長長的,落在她腳邊的地毯上。她舀了第二勺布丁送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如果路恆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大概會說“你終於活成了你媽最擔心的樣子”。不對,她現在的樣子比她媽擔心的還離譜一百倍。她現在是別人媽的樣子。
她繼續吃布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