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美集團同意延期一年的訊息傳開之後，雨彤以為這件事就算翻篇了。她繼續每天在花園裡剪剪玫瑰、在書房翻翻那本藍色舊書、晚上跟丹尼並排坐著吃飯。但第三天下午，威廉打來了一通電話。
“華美那邊有新動靜，”威廉的聲音裡有一種壓著但壓不太住的興奮，“馬家那個二股東今天上午在華美董事會上被董事長點名批評了。說他之前的決策“考慮不周，影響了集團與優質合作伙伴的關係”，順帶把下一年度的預算審批權從他手上移走了。”
雨彤站在書房窗臺前面，手裡還捏著一把剪花枝的小剪刀，聽完之後停了一下：“誰透露的？”
“華美內部流出來的，訊息己經傳了半個商圈了。董事長本人在會後跟溫莎法務部的徐律師通了電話，說“希望兩家公司未來繼續保持良好合作”。”威廉的聲音停頓了一拍，然後他補了一句，“據說馬家二股東離開會議室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雨彤把小剪刀放回窗臺上的工具箱裡，在書桌前坐下來。馬家二股東被奪權，意味著華美內部反對溫莎的那股力量短期內很難再組織起有效的進攻。而她只是翻到了合同附錄第三頁的一行字。雨彤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花園裡老劉正在收拾工具，白玫瑰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正盛。
“徐律師呢？”雨彤問。
“徐律師讓我問您，”威廉頓了一下，“他還想問問您——之前那批合同裡面，還有沒有別的附錄您沒看完的。他說他可以派人送電子版。”
雨彤想了一下：“有。那批合同裡至少還有三份我看了一半就擱下的。你讓他把電子版發到老宅的郵箱，我慢慢看。”
“明白了。”威廉掛了電話。雨彤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在書房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白玫瑰被風壓彎了又彈起來，在深綠色的葉叢裡晃動。她低頭翻了一下手機裡儲存的華美合同照片，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從抽屜裡抽出那本藍色舊書，翻到了夾著薄荷葉書籤的那一頁。
那天晚上丹尼回來的時候，雨彤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那本藍色舊書。她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丹尼換了拖鞋走進來，在對面坐下。他的大衣搭在沙發靠背上，坐下來的姿勢比前幾天鬆弛了一些。他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徐律師讓我轉告你——華美那邊己經翻了三次以前的補充協議了，沒找到別的可用的條款。”
雨彤翻了一頁書：“他應該去翻章程。”
“章程？”
“主協議的章程部分第三十八條。跟附錄那條隔了二十頁。內容類似，但涉及的是“同等條件下優先續約權”，觸發條件比附錄那條寬鬆。讓徐律師找找，可能還能用。”雨彤說完翻了下一頁，沒有抬頭，但她聽到對面安靜了很久。她抬起眼睛的時候，丹尼坐在那裡看著她。她重新低下頭翻了一頁書：“你在看什麼。”
“沒有。”
丹尼站起來，往樓梯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章程第三十八條在附件目錄裡嗎？”
“不在。在主協議正文裡。你自己回去找。”丹尼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然後停住了——大概半路掏出手機開始翻合同。雨彤坐在客廳裡低頭繼續看書，嘴角那個弧度的邊緣在燈光下被窗臺上那盆薄荷的葉子擋住了一半，但她能感覺到。窗外的月光透過白玫瑰花圃的縫隙落進來，在深棕色的地板上鋪了一條淡淡的銀色光帶，什麼聲音都沒有。
第二天上午，雨彤收到了徐律師親自發來的一封郵件。附件是一份主協議章程部分的截圖，第三十八條被她標記的內容被用淡黃色高亮標了出來——徐律師甚至把那條條款旁邊的頁邊批註欄也用熒光筆圈了一下，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您的合同閱讀精度高於本所常規盡調標準。”雨彤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後把郵件轉發給了威廉，備註寫的是“留存”。
當天中午小林多做了兩道菜——一道香煎帶魚和一道清炒蘆筍。老湯姆在上菜的時候用那種“我沒有在表達任何多餘情緒”的語氣說了一句：“小林今天心情不錯。”雨彤夾了一塊帶魚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那讓他以後每天都心情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