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被清理乾淨之後，溫莎集團安靜了不到兩週。雨彤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日子是不是就該這麼過了，每天在花園裡剪剪玫瑰、在書房翻翻那本藍色舊書、晚上跟丹尼並排坐著吃飯。她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是一個退休了的豪門老太太，靠著兒子養老，每天最大的煩惱是今天吃什麼。
然後現實一巴掌把她扇醒了。
那天晚上丹尼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進門的時候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換拖鞋再穿過大廳，而是首接走到了餐廳門口，大衣都沒脫。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七下嚥下去，然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起頭看著雨彤說了一句話：“華美集團昨天通知我們，年底合同到期之後不再續約了。”
雨彤端著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華美集團——溫莎集團最大的商業地產合作伙伴，每年貢獻的利潤佔比超過百分之二十。如果華美不續約，溫莎地產板塊明年會首接砍掉將近三成的營收。她把飯碗放下來，看著丹尼擱在碗沿上的筷子——它們放得很整齊，但他手指搭在筷子末端的那一小節在極其輕微地抖著。
“他們給了理由嗎？”她問。
“轉型方向調整，戰略收縮。”丹尼重複這兩個詞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起伏，“法務部問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回覆。”
“你信嗎？”
丹尼沉默了兩秒。“不信。”
“我也不信。”雨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腦子裡開始翻之前看過的華美集團資料——華美集團的二股東姓馬，是艾琳娜老公那邊的一個遠親，持股比例不高但剛好卡在能左右決策的關口上。“你把華美跟溫莎合作近五年的合同和往來記錄整理一份給我。還有華美二股東和董事會成員的公開履歷。”
丹尼看著她。他大概想問“你又要幹什麼”，但他最終沒有問出口，只是點了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他夾了第二塊魚肉，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忽然說了一句跟華美完全無關的話：“湯冷了。”
雨彤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說冰箱裡那盅沒喝的湯。“明天讓小林重新燉。”丹尼沒有再說什麼，但起身離開餐桌的時候，擱在碗沿上的那兩根筷子被他的手帶了一下，掉在了桌面上。他沒有撿。
接下來三天，雨彤的書桌變成了資料的戰場。威廉每天早上派人送來一疊新的檔案——華美集團近五年的合同影印件、會議紀要、二股東馬家在華美董事會上的表決記錄。在翻到第二疊檔案的第三天下午，雨彤在華美集團和溫莎集團五年前簽署的主合作協議附錄部分找到了一條被夾在第三頁靠下位置的條款。字型比正文小了半號，排版邊緣被壓得幾乎貼到了頁尾，像是當年排版的人故意往邊上擠的。
內容是：若甲方（華美）董事會結構發生重大變動或實際控制人變更，本協議自動進入重新協商期。協商期內乙方（溫莎）有權要求以不低於現行條款的條件延續合作。
雨彤讀了三遍，又從抽屜裡摸出另一份資料——華美集團去年十二月的董事會變更記錄，馬家那個遠親被提名為新董事。她在新董事的登記日期上劃了一道粉色的橫線，然後把它貼在那條合同條款的影印件旁邊。她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威廉，配了一句話：“讓法務部的人看看這條。”
訊息發出去之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威廉回了：“法務部的徐律師看完了，問是誰翻出來的。我說是夫人。”雨彤看著那條回覆，停頓了一下才按了鎖屏鍵。她指尖壓住“夫人”那兩個字，感受到自己的食指在中段停了兩拍，然後才放開。
接下來兩週裡，溫莎法務部用那條附加條款跟華美集團展開了拉鋸式談判。華美方面原本想幹淨利落地切掉溫莎，現在被拖進了一場“協商期是否合法有效”的嘴仗裡。拉鋸到第三週的時候華美鬆了口，同意將合同延期一年。
訊息傳回溫莎總部的時候威廉正在法務部辦公室喝咖啡。他放下咖啡杯，第一個打給丹尼，第二個打給老宅座機。接電話的是老湯姆。第二天早上雨彤下樓吃早飯的時候，老湯姆端著一杯蜂蜜水走過來，語氣裡有一層不太明顯的光：“溫莎女士，華美集團同意合同延期一年了。”
雨彤接過蜂蜜水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她抬起頭看著老湯姆，補了一句：“那你今天中午讓小林加個菜。酸菜魚。”
老湯姆轉身走了。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雨彤聽到裡面傳來小林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延期了？”然後是老湯姆壓低聲音的回覆，聽不清內容，但老湯姆的聲音裡多了一種很陌生的東西——雨彤坐在餐廳裡聽著，過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大概是笑聲。
當天晚上丹尼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了西十分鐘。他進門的時候雨彤正蹲在窗臺前給那盆薄荷換土。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在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微微鬆了一下。丹尼走過來站在窗臺旁邊，低頭看著她用小鏟子把乾結的土塊敲碎。
“延期了。”他說。
“嗯。”
“徐律師說那條條款在合同附錄第三頁，當年籤合同的時候兩邊的人都漏看了。”
雨彤把最後一塊土填進花盆邊緣拍實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漏看的東西，看到了就是你的。”她把花盆轉了一個方向，讓新翻的土面正對著窗外最後一點橙紅色的天光。丹尼站在她旁邊沒有立刻走開，兩人就那麼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窗臺上白玫瑰在暮色裡安靜地開著，薄荷的新土在光線裡泛著潮潤的深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