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彤下樓的時候,發現丹尼己經坐在餐桌旁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面前攤著報紙,咖啡杯擱在手邊,跟往常沒什麼兩樣。雨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珍尼端上白粥和煎蛋——煎蛋邊緣微焦,中心半凝固,比小林平時煎的略小一圈。雨彤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丹尼。他正在翻報紙,表情平靜如常。她用筷子夾起那塊煎蛋咬了一口,蛋黃是半流動的,鹹淡剛好。她嚼了兩下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她低頭喝粥的時候,丹尼開口了。
“前天晚上的那條簡訊。”
雨彤的勺子停在碗沿上。她抬起頭看他,他手裡還端著報紙,但目光己經從紙面上抬起來了。
“你發那條簡訊的時候,想了多久?”
雨彤看著他。他問這個問題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審問,不是試探,是一種在很認真地等一個答案的安靜。“……挺久的。”她說。
丹尼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擱在嘴唇上停了一拍,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看著她,聲音不高:“我回的時候沒想。”他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揣進了口袋,然後端起粥碗喝完最後一口,碗沿碰著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背對著她說了一句:“今天湯別送了,我回來吃晚飯。”
然後他走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引擎發動,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音越來越遠。
雨彤一個人坐在餐桌旁邊,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白粥。小林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了一句:“溫莎女士,那……今天的湯還燉嗎?”
“燉。燉了你自己喝。他說回來吃晚飯。”小林縮回腦袋的時候後腦勺磕了一下門框,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倒抽了一口涼氣。雨彤沒有回頭看他。
當天晚上丹尼六點整進了門。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薄毛衣,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珍尼接過去放在玄關櫃上的時候瞄了一眼,裡面是一盒草莓——鮮紅的、個頭均勻的、每一顆都裹著白色包裝紙,蒂被細心地摘乾淨了。丹尼換拖鞋走進餐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紙袋遞給雨彤:“這是給你買的”
雨彤接過來,看了一眼,“謝謝!”轉接交給珍尼,交待“當餐後甜點。”
“好。”珍尼接過去,離開了餐廳。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蔥油拌麵、清炒時蔬、冬瓜排骨湯。沒有炸雞沒有外賣,也沒有提前三天訂好的儀式感菜式。就是幾道簡單家常的菜。雨彤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蔥油的香氣在舌尖散開,比前幾天吃的任何一道菜都讓她覺得踏實。
吃到一半的時候,丹尼忽然放下了筷子。
“蘇珊的事。”他說。雨彤的筷子也停了,她抬頭看著他。他垂著眼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麵,手指搭在筷子中段,沒有動。“三年前那次訂婚宴,原來的你——她不是故意的。”
雨彤看著他。他沒有抬頭,但聲音是穩的:“她只是害怕。她怕我走了就不會回來,怕我選了別人就不要她了。所以她說了那些話做了那些事,把蘇珊趕走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筷子中段輕輕敲了敲,“我那時候恨過她。但後來我知道她是怕。怕得不會用別的方式留人。”
雨彤聽完,沒有接話。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青菜放進他碗裡,說了一聲:“吃吧,面要涼了。”丹尼低頭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那筷青菜,夾起來送進了嘴裡。兩人沒有再說什麼。窗外的暮色從深橘過渡到濃紫,白玫瑰在最後一縷天光裡變成了深灰色的剪影。
老湯姆站在走廊拐角遠遠看了一眼餐桌方向,然後轉身回廚房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半拍。雨彤吃完了碗裡最後一口面,放下筷子,看了看窗外己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丹尼低頭喝湯時垂下來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陰影。
那天晚上雨彤躺在床上,睡前翻了翻手機。她看到自己給丹尼發的那條“如果當年我做了錯事,你可以恨我”和丹尼回的那條“不恨了”在聊天記錄裡挨在一起,兩條簡訊之間只隔了西個多小時。她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她側過身面向窗戶的方向,窗臺上那盆薄荷在夜風裡微微晃著葉尖。
她對著那個方向輕聲說了一句:“麗莎,你兒子不恨你了。”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然後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