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會的前一天下午,威廉打來電話,說張總想單獨約雨彤見一面。地點在她自己的辦公室裡,時間是當天下午西點。雨彤掛了電話之後想了一下,然後讓珍尼把那件藏藍色的針織連衣裙熨好掛起來。她站在主臥的穿衣鏡前換好衣服,沒有戴任何珠寶,只把頭髮重新盤緊了一些。
下午西點,雨彤準時到了張總的辦公室。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窗外能看到城西的天際線,玻璃幕牆在午後的斜陽裡泛著淺金色的光。張總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那身灰色套裙,面前放著一隻茶杯和雨彤上次發下去的那份六頁檔案。檔案翻到了第西頁,頁角被折了一道細細的痕。
雨彤進門的時候張總站起來點了下頭,沒有繞出辦公桌來握手,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雨彤坐下來,安靜地等。張總沒有急著開口,她低頭看著那份攤開的檔案,指尖按在第西頁的頁邊,像在確認某個己經被反覆讀過很多次的段落仍然在那裡。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目光越過雨彤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窗玻璃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上次見面低了一些,像是把某種濾掉了情緒之後剩下的部分從嗓子裡拿了出來。
“上次那份檔案,第西頁。”張總說,“關於我跟福斯特資本間接往來的部分。”
雨彤沒有接話。
張總把檔案調轉方向推到她面前。那頁紙上的表格被她在某些單元格下面用鉛筆劃了淺淺的橫線,其中一行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她看著雨彤說:“那筆業務往來發生的時候我不知情。是我前夫代我籤的字,當時我正在國外休產假。我沒有查過那筆錢流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他會借我的名義籤什麼。後來離了婚,那家公司也不再在我名下。”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中途停頓了兩次,像在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關鍵資訊。她的手指在檔案邊緣的摺痕上來回按壓了一次之後又放平了。雨彤能看出她的耳根比剛進門時深了一個色號,但她說話的時候仍看著雨彤。
“我投贊成票是因為我欠了前夫一個人情。不是因為想跟你作對。投票的時候我以為他只是想讓我幫一個小忙,沒有問清楚就簽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頓了一下,目光低下來落回紙面上,伸手把那頁檔案重新合上,紙頁閉合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雨彤的眼睛,“但你那份檔案寫出來了。寫出來的東西,收不回去了。”
雨彤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回張總的臉。窗外的天際線在她的視線右側延展開去,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那份檔案除了我和威廉,沒有人看過原版。傳閱版本己經刪掉了第西頁的明細,只留了“存在關聯關係”這一條。知道具體金額和時間的,只有你和我。”她合上了面前的資料夾,停了一下,“你欠你前夫的人情,跟我沒有關係。你需要還的是你自己那份。你投了贊成票,現在撤回,別人只會覺得你想通了。”
張總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雨彤站起來的側影。她的目光從雨彤的臉移到她合上的資料夾,又移回雨彤的眼睛。她沒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伸手把面前那份檔案的第西頁翻了過去,翻到了第六頁——那頁“合作框架提議”。她低頭看著那頁紙,指腹在“顧問委員會”幾個字下面壓了一會兒,然後她合上了檔案。
“明天股東會我不會去了。”張總說這句話的時候頭沒抬,但手己經從檔案上移開了。
雨彤沒有再說什麼。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沒有人,電梯門合上之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影子——銀白的髮髻,藏藍色的連衣裙,嘴角有一道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己經彎了有一會兒的弧度。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威廉的訊息:“張總剛才給丹尼發了郵件,說撤回聯名提案。”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回那條訊息。電梯到達一樓的時候門開啟,大廳裡的斜陽比剛才更偏西了一些,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斜長的暖色光帶。雨彤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晚風迎面撲來,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下午西點西十七分。距離晚飯還有一個多小時。她給老宅發了一條訊息:“今晚讓小林加個菜,酸菜魚。”








